竟陵城东,清溪小筑。
一处不大的院子,背靠小山,门前一条清溪蜿蜒流过。
院内三间瓦房,几竿翠竹,墙角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好。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清静幽雅,恍如世外。
杜伏威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望着潺潺流水,深深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气。
身后,一名青衣丫鬟端着茶盏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又退到一旁,默默候着。
这丫鬟名叫阿青,是王雄诞从军中寻来的——父母双亡,无牵无挂,人勤快,嘴也严。照顾杜伏威这样的废人,正合适。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雄诞大步走进院来。
杜伏威没有回头,只是道:“雄诞,你该回去了。”
王雄诞一怔:“义父?”
杜伏威转过头,看着他。晨光落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残破的身影虽已动弹不得,眼中却仍有几分当年的锐利。
“你是军中将领,麾下两三千弟兄等着你带。不能总陪着老夫这个废人。”杜伏威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苏侯爷待你不薄,你要对得起他。”
王雄诞眼眶泛红,重重点头:“义父放心,孩儿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
王雄诞上前一步,低声道:“义父,您真的甘心?就这么……放下了?”
杜伏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自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甘心?老夫纵横半生,从一介草莽打到江淮霸主,什么风浪没经历过?什么富贵没享受过?”他抬起独臂,看了看那空荡荡的袖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齐膝而断的双腿:“如今这副模样,还争什么?”
他顿了顿,望向院门外,目光幽深:
“更何况,我与苏阳之间的旧账,早就清了。我数次攻打竟陵,那是争霸天下,各为其主,输了就是输了。他断我双腿,是战场上该付的代价,我认。”
他收回目光,看向王雄诞,语气低沉了几分:“可现在的账……是新的。他救我一命,又给我这安身之所,这份情,老夫还不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所以雄诞,你得替我还。好好跟着他,好好打仗,别给义父丢人。”
王雄诞怔怔地听着,泪流满面,扑通跪地,重重叩首:“义父……孩儿……孩儿一定好好干!绝不丢您的脸!”
杜伏威抬手虚扶,示意阿青上前。
阿青快步走过来,将杜伏威身下的木制轮椅轻轻推前几步。这轮椅是鱼先生亲手打的——机关巧妙,轻便稳固,专为杜伏威这样的残躯所制。
杜伏威扶着轮椅扶手,对王雄诞道:“起来吧。让阿青送送你。”
王雄诞站起身,擦干眼泪,对阿青点点头,又深深看了杜伏威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院门,他忽然回头。
晨光中,杜伏威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在风中微微摆动。阿青立在他身侧,一动不动。
王雄诞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再没有回头。
杜伏威坐在轮椅上,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良久,他对阿青道:“推我到溪边。”
阿青轻轻推动轮椅,将他送到溪边那块青石旁。
杜伏威从怀中取出一壶酒——王雄诞方才悄悄塞给他的,说是竟陵特产。
他拔开壶塞,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辛辣滚烫,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
他望着潺潺溪水,喃喃道:“江淮……江淮……都过去了……”
...........
江都城外,运河码头。
夜深沉。
苏阳一袭黑衣,立在码头边缘,望着不远处那座困守孤城的轮廓。
江都城头灯火稀疏,城外却连绵一片火光——那是李子通的围城大营,将江都围得水泄不通。
太守陈棱困守孤城,已整整一月。
苏阳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脚边。
码头边上,一块大青石半埋在泥土里。高约七尺,宽约三尺——大小正合适。他蹲下身,伸手按了按。
青石坚硬,石质细密,是块好料。
苏阳并指如刀,归真刀意凝聚指尖,在青石上轻轻划过。
没有声响。
只有石屑簌簌落下,如刀切豆腐。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
月光下,那块七尺高的青石上,多了几行古朴的字。
苏阳弯腰,将石碑推入码头边缘的浅水中。
石碑倾斜着陷入淤泥,露出水面约莫半尺高的一角——正好让过往的船只能够看见,又不至于太显眼。等江水冲刷几日,淤泥松动,它会倒得更深,藏得更久。
苏阳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长安,跃马桥。
清晨五时,天边露出鱼肚白。
苏阳立在桥头,望着桥下潺潺的漕渠水。远处,长安城的坊市灯火零星,隐约可闻更夫的梆子声。
这里是长安最繁华的地方。白日里商贾云集、车马如龙,可此刻,只剩他一个人。
桥头边上,靠着一尊七尺来高的石人。
是他在无漏寺旁边找到一块大青石,亲手雕的——粗粗雕出人形,只刻了一双眼睛。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睁着,仿佛正凝视着这座沉睡的城池。
石人胸前后背,刻着几行字。
苏阳伸手,将石人缓缓放入跃马桥下的河水中。河水清澈,石人沉在河底,隐隐绰绰,却已足够显眼。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慈航静斋的天命还剩下几分?”
苏阳双手背负,站在跃马桥上,眼中露出期待之色。
大半个月的时间,江都、荥阳、洛阳、寿春、长安——五座城,该埋的都埋了。
他抬头望向西南方向——成都。
那里是独尊堡的地盘,解晖是他的盟友。若在那里也埋下一块碑……
“算了,等过些时日,寻个机会,独自走一趟便是。”
他沉吟片刻,暗自打定主意。解晖那边,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布局——盟友也不行。
苏阳收回目光,向城外而去。
身后,跃马桥静静横跨在漕渠上。
桥下,那尊石人沉在水底,独眼望天。
等着天亮。
..............
长安城外三十里。
晨光初透,枝叶间洒下细碎金辉。
苏阳化作一道黑影,向前疾驰而去。
就在此时。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夹杂金铁交鸣与女子厉叱。
“嗯?”
苏阳展目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两匹白马狂奔而来。当先一匹马上,紫衣女子身姿窈窕,手中长剑翻飞如雪,剑气如霜,正与身后追兵且战且退。
她身后半丈,另一匹白马上是一名青衣女子,面容清秀,手中一柄细剑同样凌厉,配合紫衣女子抵挡追兵。两匹马一前一后,配合默契,显是主仆二人皆有武功在身。
她们身后,八名黑衣蒙面人紧追不舍,个个气息沉凝,出手狠辣,赫然都是先天后期水准!
更远处,官道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那是她们的护卫,已经死在之前的截杀中。
紫衣女子面色苍白,唇角溢血,显然已经受伤。那青衣女子也好不到哪去,肩头一道剑痕,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袖。
可两人剑法精妙,配合无间,竟以二敌八,勉力支撑。
每一次回首出剑,都逼退追兵数丈,然后趁势催马前奔。
且战且退。
可她们的剑,越来越慢。
八名黑衣人显然意在生擒,出手虽狠却不致命,只是消耗她们的真气。
为首黑衣人冷笑一声:“尚秀芳,何必苦苦支撑?你已中了一掌,还能撑到几时?乖乖下马受缚,免受皮肉之苦!你那丫鬟倒是个忠心的,可惜先天中期,撑不了多久!”
“尚秀芳?”
“难道是……天下第一才女?”
苏阳目光微动。
他记得尚秀芳常居长安,怎么会一大早在这里被人追杀?
紫衣女子不答,只拼尽最后一丝真气,回身一剑!
剑气如虹,逼退追兵。
青衣女子同时出手,一剑刺向侧翼欲要包抄的一人,逼得那人勒马闪避。
两人趁势猛夹马腹,白马吃痛,向前狂奔。
可她们伤势太重,这一剑之后,紫衣女子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几乎握不住缰绳。青衣女子也好不到哪去,肩头血流不止,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