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下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
石青璇点点头,将书册放入他掌心。
苏阳低头看着那卷油布包裹的书册,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
“你.............往后有何打算?”
石青璇微微一怔。
是啊,往后有何打算?
蛊毒解了,不死印法也交出去了。
她好像……没什么理由再留在这里了。
可不知为何,想到要离开,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的不舍。
她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洒在院中的花木上,斑驳陆离。
“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该走了’,却发现那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苏阳看着她,忽然道:“若暂无去处,便留下吧!”
石青璇转头看他。
苏阳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你娘亲与慈航静斋的事情,江湖上人人皆知。”
他的声音平静,说道:“不死印法在你的手中,魔门中人不会善罢甘休。你若独自离开,恐有危险。”
他回过头,看向她:“留下来。我这里,还算安全。”
石青璇怔怔地看着他。
她想起方才在他精神之海中看见的那些画面——深夜独坐批阅文书的他、单膝跪在老妪面前的他、在英烈祠前洒酒祭奠的他……
还有,此刻站在窗前、阳光落在肩上的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实,都温暖。
“好。”
她轻轻的应了一声。
静室中,两人隔着数尺的距离,一个站在窗前,一个站在榻边。
阳光透过窗棂,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明明很近,却又各自独立。
石青璇低头,看着瓷盘里那团灰黑色的残骸——折磨她多年的幻情蛊,终于解了。
她又抬头,看向窗前那个青衫背影。
想起方才心神相触的那一刻,想起那些画面,想起他那句‘不怕人看’时的坦然。
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不是蛊虫。
蛊虫已经解了。
是别的什么。
嘴角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
竟陵城主府,后院静室。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那张青石案上。
案上放着半卷书册——《不死印法》残卷。
苏阳坐在案前,指尖轻抚那泛黄的纸页,若有所思。
方才石青璇那番话犹在耳畔回响。
“莫要贪多,莫要强求,莫要被它迷了心窍。它只是一门功法,不是道的全部。”
他抬眼望向窗外,院中那五千株花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种花栽草凝魔种,和氏璧开心神之海,如今又得不死印法残卷。
武道之路,似乎正在往某个方向延伸。
“侯爷。”
门外传来王铁柱的声音,带着几分古怪的迟疑:“有客来访。”
苏阳眉头微挑:“谁?”
“一个很好看的姑娘。”
王铁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道:“穿白衣裳,没穿鞋……说是叫婠婠,要见侯爷,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侯爷若不让她进,她就在城主府门口坐着,让人家看看襄阳侯是怎么对待登门拜访的女子的。”
“让她进来。”
苏阳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
片刻后,书房门被推开。
婠婠赤足踏入,白衣胜雪,墨发披散,一双眸子在晨光中流转着异样的光泽。
她站在门口,先是歪着头打量了苏阳一番,然后目光落在案上那卷书册上——只是轻轻一瞥,便移开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侯爷好大的架子。”
她笑吟吟地走进来,在苏阳对面的椅上坐下,两条白生生的玉足晃了晃,显得自在得很,道:“人家在外面蹲了三天树,又专程登门拜访,侯爷连杯茶都不给喝?”
苏阳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淡淡道:“姑娘蹲树三天,偷看本侯种花。如今又登门来访——所为何事?”
婠婠眨眨眼:“侯爷不问人家是怎么进来的?”
苏阳没有回答。
婠婠撇撇嘴,也不恼。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轻轻放在案上。
“侯爷收不收和氏璧,人家不知道。但这份礼,人家送定了。”
苏阳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没有去拿。
婠婠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萧铣和辅公佑那边,最近有些动静。萧铣在江陵集结了三百艘战船,号称三万水军,要顺江东下,与辅公佑夹击竟陵。”
她顿了顿,笑吟吟地看着苏阳:“人家把他们的粮道、驻军、调动时间,都写在上面了。侯爷若信,便拿去用。”
苏阳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拿起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萧铣水军的集结地点、出发时间、粮草补给点,辅公佑麾下各部的驻防位置、兵力分布、将领名单……
他看完,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
抬眼看向婠婠,语气淡然:“为什么?”
婠婠歪着头,似乎早就等着他问这句话。
“因为........人家想让慈航静斋输。”
她收起笑容,认真了几分:“圣门和静斋斗了几百年。她们要捧李世民,我们就不能让她们如愿。谁愿意帮我们对付静斋,我们就帮谁,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苏阳看着她,目光平静:“天下割据的势力那么多,李密、朱粲,王世充、窦建德……为何选我?”
婠婠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赤足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五千株花草,忽然道:“侯爷知道人家在树上蹲了三天,看到了什么吗?”
苏阳没有说话。
婠婠自顾自地继续道:“人家看到侯爷每天卯时三刻准时出现在后院,一蹲就是两个时辰。五千株花草,一株一株亲手种下,浇水、培土、修剪,比老农还认真。”
她回过头,看向苏阳,眸中光芒流转:“人家想了三天,想不明白——堂堂襄阳侯,五城之主,五万大军的统帅,为什么要亲自种花?”
“后来人家忽然想明白了。”
她走回案前,与苏阳隔案相对,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在种花。你是在悟道。”
“用最朴实的方法,悟最深的道。”
“能这样沉得下心的人,必成大器。”
苏阳看着她,沉默良久。
“就凭这个?”
“不止。”
婠婠摇头,认真道:“人家还看到了别的。你破襄阳后第一件事是开仓放粮,你在竟陵城头立英烈祠,你单膝跪在那老妪面前说‘我来晚了’——如此年轻,却擒安隆,斩曲傲,杀尤鸟倦,灭四寇.........”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道:“这样的人,人家没见过,纵观天下诸侯,你是唯一的一个!”
“李密不行,王世充不行,窦建德也不行。只有你。”
“你不一样。”
苏阳沉默。
书房中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偶尔传来。
良久,他缓缓开口:“魔门要什么?”
婠婠眨眨眼,笑了。
那笑容清泠如雪,又魅惑如妖。
“侯爷终于问到了正题。”
她收起笑容,认真道:“圣门要的很简单——活着。活得下去,活得不像过街老鼠。”
“静斋要捧李世民,要重建她们心中所谓的‘正道秩序’。在她们那个秩序里,圣门的人要么改邪归正,要么死。”
“所以,圣门必须找一个能抗衡李阀的人。谁愿意帮我们,我们就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