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陵城主府,后院静室。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室内陈设极简,一榻、一几、一炉,炉中檀香袅袅,气息安神。
石青璇靠坐榻上,一袭白衣,墨发披散。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她气色已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清冷,那是多年孤身行走江湖留下的痕迹。
榻边几上,摆着两只玉盒。
一只赤红如火,内盛三枚龙血菩提。
一只温润如月,内盛那枚和氏璧。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在静室中隐隐对峙——至阳的药力,冰寒的玉力。
石青璇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璧上,瞳孔微微一缩。
和氏璧。
她当然认得。
慈航静斋的镇寺之宝,‘代天选帝’的天命信物。
据说一直供奉在静念禅院,由了空禅师亲自看守。
怎么会在这里?
她抬眸看向苏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去静念禅院抢来的?
为了给我治病?
这个念头刚升起,又被她压了下去。
不敢想。
不能想。
“吱呀!”
门推开。
苏阳一袭青衫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个药箱。他在榻前坐下,与石青璇相距不过三尺,能清晰感知到彼此的呼吸。
“准备好了吧?”
苏阳看着石青璇的美眸,问道。
“嗯。”
石青璇点头。
苏阳拿起那枚龙血菩提,递到她唇边:“含住,不要嚼。等我说‘咽’的时候,再咽下去。”
石青璇依言含住。
龙血菩提入口,一股温热的药力便开始弥散,顺着喉咙缓缓渗入。
苏阳准备一番,左手托起和氏璧,起身来到他的身后,右手按在她后心,掌心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感知到她肌肤的温度,和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背。
石青璇闭上眼,感受着后心传来的温热。
那是他的手。
明明隔着衣服,却仿佛能直接触到她的皮肤。
她从未让任何人这样靠近过自己。
但此刻,她没有躲。
“凝神,什么都不要想。”
苏阳的声音平静而沉稳。
话音落下,他闭上眼。
精神之海轻轻一震。
方圆十五丈内的一切,尽数映照于心——院中落叶的轨迹,檐下蜘蛛的吐丝,面前石青璇的心跳、气血、脉搏……
还有心脉深处那团蜷缩的、微微蠕动的灰影。
幻情蛊!
它似乎感知到了危险,正在缓缓苏醒。
“咽!”
石青璇闻声,咽下龙血菩提。
那一瞬间,至阳的药力如烈火般在她体内炸开!
那股暖流不循经脉而行,而是直奔心脉,将整颗心脏团团包裹!
灰影剧烈挣扎!
蛊虫被至阳之力逼得无处可逃,开始疯狂地向心脉外冲撞!
每一次冲撞,都让石青璇的眉头紧皱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动。”
苏阳的声音依旧平静:“有我。”
他的右手依旧按在她后心,左手托着的和氏璧忽然微微一亮——
一缕极细的、冰寒彻骨的力量,顺着他的引导,从她后心渗入!
那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本源的存在。
它如丝如缕,在她经脉中缓缓游走,不争不抢,只是静静地铺开——一缕、两缕、三缕……
在心脉周围,织成一张细密的无形之网。
蛊虫冲出来!
它刚从心脉逃出,便一头撞进了那张网里!
冰寒之力骤然收紧!
蛊虫被裹成一个灰黑色的小球,疯狂挣扎,却挣不脱那张由和氏璧异力织成的网。
苏阳左手一引,那枚早已备好的和氏璧飞起,悬浮在石青璇肩侧。冰寒之力裹着蛊虫,顺着血脉,缓缓向她肩头移动——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可见一缕灰黑色的细线在游走。
就在这时——
石青璇的心神,忽然失去了防备。
或许是因为大病初愈,太过虚弱。
或许是因为苏阳的真气太过温和,让她不自觉地放下了戒备。
又或许,是那股冰寒之力在牵引蛊虫时,无意中触碰到了她心神深处某个从未被人触及的角落——她就那么毫无预兆地,跌入了苏阳的精神之海。
她‘看见’了。
一片虚空。
虚空中,漂浮着一粒微光。那是魔种,米粒大小,黯淡如萤火。
魔种周围,是一片方圆十五丈的空间。空间的边缘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那是尚未开辟的混沌。
这是苏阳的心神之海。
而她,正‘站’在他的心神之中。
石青璇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它不是幻境,不是梦,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然后,她‘看见’了更多的画面。
那些画面不是有人刻意给她看的,而是漂浮在精神之海各处的、属于苏阳的记忆碎片——有些明亮,有些黯淡,有些被藏在最深的角落。
她看见——
竟陵城南筑起高台,苏阳一身素服,手持酒爵,缓步走过每一排灵位。
“张勇,杀敌三人,护同袍而亡。”
“李敢,断后阻敌,身中十七箭不退。”
“李相,新兵,第一战,为救城中孩童,挡住杀手刀剑……”
他每念一个名字,便将酒洒在地上。没有华丽的祭文,只有最朴素的事实。
酒液渗入青砖,化作对亡魂的慰藉。
她看见——
襄阳城门,百姓跪满长街。
一个白发老妪提着半篮鸡蛋,颤巍巍地站在人群最前面。她的眼里没有敬畏,只有感激——那种只有真正被善待的人,才会有的感激。
苏阳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双手接过那篮鸡蛋。
“老人家,地上凉,快起来。”
老妪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城主……我儿子去年被四大寇抓走,连尸骨都没找到……您杀了曹应龙、向霸天,把他们脑袋挂在城头三天……我这老婆子,总算能给儿子烧柱香了……”
苏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整条街一下子安静了。
“老人家。”
他声音不大,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来晚了。”
她看见——
议事堂中,众将争论不休。
虚行之手持兵册,朗声禀报:“主公,属下有三策,献于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