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三楼包厢,却见长孙无忌又是感动,又是忧愁:
“这下真的要和郑氏不死不休了。”
“都怪我,若不是替我出面,你也不会得罪他们。”
陈玄玉却毫不在意的道:“哦,您这是怕了?”
“不是怕……”长孙无忌下意识的否定,话说到一半忽然苦笑道:
“好吧,我确实有些怕,那可是五姓七望啊。”
“方才你也说了,五姓七望是士族领袖,说不怕那是骗人的。”
陈玄玉微微颔首,道:“从关陇集团建立开始,谁在主导天下大势?”
“西魏、周(北周)、隋、唐四个朝代,前两个奠定了天下一统的基础,后两个皆为大一统王朝。”
“这四个王朝由谁建立,由谁来主导?”
“关陇集团凭什么建立这四大王朝?难道靠的是士族的支持吗?”
长孙无忌情绪微微振奋,但依然忧愁的道:
“可士族的力量也不容小觑啊。”
陈玄玉反问道:“士族有什么力量?哪来的?”
长孙无忌说道:“祖上传下来的名望,掌握着学问……”
陈玄玉讥讽道:“可惜他们祖上没有教他们游泳,所以河阴游水比赛得了倒数第一。”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北魏权臣尔朱荣在洛阳河阴发动政变,将北魏皇室及重臣两千余人沉入河底。
史称河阴之变。
被沉河的大部分都是世家贵族。
虽然具体名单已经不可考,但其中就包括很多崔氏、王氏、李氏、裴氏等顶级士族族人。
以至于后世人提起河阴之变,并不觉有多愤怒,反倒是幸灾乐祸。
于是就有了河阴游泳比赛的说法。
此刻陈玄玉将其当成冷笑话讲出来,就是为了讽刺士族。
但对这个冷笑话,长孙无忌一点都不觉得好笑,甚至有些心惊胆颤。
“真人,慎言,慎言啊。”
陈玄玉嗤笑道:“怕什么,当初尔朱荣杀了那么多士族之人,他们有何反应?”
“就是口头谴责几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反倒是实力最弱小的六镇,率先举起义旗,反抗尔朱荣暴政。”
“前后共举事二十六次,过半人口因此被诛杀,六镇军民可曾低头?”
六镇就是关陇集团的摇篮。
提起此事,长孙无忌也不禁感到骄傲。
说起来,士族也是汉人,可为什么后世人从来不同情他们?
甚至还拿此事编段子,搞出了河阴游泳比赛的梗?
说白了,在此事中士族的表现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
懦夫。
这会儿他们怎么不讲自己累世公卿,怎么不讲自己祖上荣光,怎么不讲什么家族荣耀了?
“隋文帝为了削弱世家大族,大索天下户籍,将世家大族掌握的人口全部剥夺。”
“甚至科举制都是他正式确立的,隋炀帝不过是进行了完善。”
“士族可以说是科举制最大的受害者。”
“根基都被刨了,为何不见他们出来抗争?”
“隋炀帝继承了隋文帝的全部政策,且他的手段更加残暴,最后闹的民不聊生。”
“这会儿士族在做什么?”
“是谁站出来终结了乱世,开启了新时代?”
长孙无忌争辩道:“但士族确实贡献了大量人才,辅佐大唐啊。”
陈玄玉摇头道:“您还是没有发现问题的本质。”
“咱们就汉朝说起吧。”
“西汉时期形成了许多世家大族,这就是士族的前身。”
“只不过在西汉时,世家大族始终被压制。”
“直到王莽篡汉,世家大族扶持光武帝再造大汉……”
“从此时起,世家大族就开始主导天下大势,世家政治时代由此开启。”
“东汉末年,世家大族的势力进一步壮大,直接参与天下争霸。”
“两晋是世家政治的巅峰时期,九品中正制垄断了做官门路。”
“废立天子、左右天下大局。”
“出现了王与马共天下,王与谢共天下的局面。”
“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南朝宋。”
“宋武帝打破九品中正制禁锢,打压士族提拔寒门士子。”
“虽然士族仗着祖上留下的余辉,依然保留着强大的影响力。”
“可在政治上已经不复当年的荣光,渐渐的失去了对大局的掌控。”
“他们从原来的主导者,变成了被动的参与者。”
“更准确说,他们从弄潮儿,变成了随波逐流之人。”
“尤其是以关陇集团为首的军功集团的组建,彻底将士族驱逐出了权力中心。”
“不说前朝,就说大唐朝堂之上,有几个五姓七望子弟?”
“哦,对了,倒是有很多五姓七望之女嫁给了权贵。”
“这说明什么?”
“所谓的五姓七望和士族,不过是靠着卖女儿,保持政治影响力的破落户而已。”
“甚至很多士族为了钱财‘卖’女儿,连五姓七望都不能例外。”
“隋文帝正是看破了这一点,才敢出手将士族掌握的人口抢走。”
“才敢弄出唯才是举选拔人才的制度。”
“也就是你们,被他们那层皮给吓唬住了,真以为他们有多了不起。”
长孙无忌听的目瞪口呆,他是真没想到,陈玄玉连破落户这样的词都说了出来。
但想到士族一直蔑称他们是‘暴发户’,长孙无忌心中就暗爽不已。
破落户,这个词用的好啊。
然而……
陈玄玉说的貌似很有道理,可他也不是那种没有主见,轻易就能被人说服的人。
士族强大是世人皆认可的观念,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动摇的?
但有一点他也不得不承认,和东汉到两晋相比,现在的士族力量确实小了很多。
但不能因为他们力量变弱,就小瞧他们吧?
“大唐初立百废待兴,外部还有突厥强敌,实在不宜再起内讧。”
陈玄玉自然能看出他的顾虑。
百废待兴,外有强敌,这确实是客观条件。
他也没打算目前就和出手削弱士族。
但有些观念必须提前灌输,让决策层做好心理建设。
否则人人都畏士族如虎,他的很多变革计划根本就无从施行。
还是那句话,他无意针对任何群体。
但普及知识必然会触及到士族的核心利益,这就决定双方会走向对立面。
既然早晚都要对上,那自然要提前布局。
而且现在布局还有个好处,有心算无心。
被算计的不只是士族,还包括其他所有人。
在所有人看来,他和士族都没有任何矛盾。
着手针对士族,只有一种可能,巩固皇权。
如此一来,更容易获得李世民集团的支持。
如果等到将来他着手改革,和士族有了利益冲突,再提出针对士族。
在别人眼里就变成了学术和利益纠纷。
李世民集团或许会支持他,但力度会很有限。
现在他就是要提前树立人设,然后分化士族集团和军功集团。
长孙无忌的顾虑他自然清楚,但他更清楚这位齐国公是个有野心的人。
想要利用他很难,但也并非不可能。
陈玄玉决定,给他画一个大饼:
“唉,虽然这话对您有些不敬,但不得不说,您对未来局势发展一无所知。”
闻言长孙无忌并没有生气,反而眼睛一亮,追问道:
“哦,不知真人对未来局势有何看法?”
陈玄玉严肃的说道:“方才郑斐章那句大不敬的话您也听到了。”
“虽然他是激愤之下才说出的那句话。”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能说明,在士族眼里他们比皇家更尊贵。”
“军功集团在他们眼里,就是一群暴发户而已。”
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阴冷,道:
“狂妄。”
陈玄玉假装没有看到,接着说道:
“以陛下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容忍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的,早晚会和士族对上。”
长孙无忌也不得不认同这个观点。
他太了解李世民了,知道这位天子会做什么。
“但陛下乃天子,不可能亲自下场,他需要刀子。”
“谁才是他最信任最倚重的刀子?”
说到这里,陈玄玉指了指长孙无忌,又指了指自己,道:
“您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