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中,窗棂微敞,日光斜照进来,投下一道道光柱,将两侧的壁画映亮。
案几,蒲团,皆已在殿中铺好。
白袍汉兵依旧分列两侧,手持仪刀,面无表情。各部使节鱼贯而入,在越过门槛时,低头穿过两面旒旗。
最先进来的是答力乌思。
他身边没有别人。
紧接着,苏绰,句儿狄银,以及来自各部的使节,都紧跟着进入。黠戛斯人为了进门,不得不低下头,硕大的驼鹿角还险些碰到仪刀。
众人一个接一个,走入厅中,寻到自己的位置,方才坐定等待。
但众人又不约而同,看向刘恭右手边。
那里是上首之位。
不知何时,契苾红莲已经坐在了那儿。她盘起蹄子,跪坐在地上,头发梳成十二条辫子,各自缀着福瑞银饰,而在她头顶上,三叉冠高高竖起,脖颈间还挂着四串各色天珠。
她斜眼睥视众人,三叉冠微微晃动,仿佛昔日傲慢的回鹘汗国,又重新复活了一般。
“这个混蛋。”黠戛斯使节骂了一句。
句儿狄银不敢吭声,但他还是看了一眼。此前,不论是答力乌思,还是苏啜,都各有自信,认为自己能做头领。
但契苾红莲坐在那里,他们的念想便断绝了。
契苾红莲是刘恭的宠妾。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往日里,她大多坐在刘恭左侧,右侧留给了玉山江,以证明玉山江更重要。但今天,玉山江和契苾红莲的座次,却发生了调换,就好比鱼头忽然调转了方向。
使节们交换眼神,众人心里都有了数,一切都如消息传的那般,刘恭要推举契苾红莲为头领了。
不能再等了。
句儿狄银想道。
“节度使!”
他率先站起,声音在厅中回荡。
刘恭却不紧不慢。
见句儿狄银呼唤自己,刘恭没有立刻应答,而是先解下白玉仪刀,横在案几之上,随后才抬起眼皮,盯着面前的句儿狄银。
句儿狄银见刘恭不答,只好更进一步,屈下前膝,羊角也低了下来。
“节度使,昨日之事,我等已有定论。我盐漠部,以及钦察、佩切涅格、黠戛斯诸部,愿遂节帅,举乌古斯部答力乌思,为我等联盟之头领!”
说完,句儿狄银还俯下身,朝着刘恭叩拜,像是在学着汉人死谏。
答力乌思愣住了。
他的两只马耳高高竖起,整个人像是僵住了,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峰回路转。
献妻被拒之后,答力乌思连续几夜不曾睡好,听闻契苾红莲之传闻,他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彻底完蛋了。但好在妻子劝慰,否则他肯定自裁谢罪了。
而其他诸部,也不曾与他说过,他们私下密会之事。
结果今天来的第一句。
居然就是推举他?
答力乌思下意识抬头,朝着左右看了看。几个使节纷纷向他点头,表示着友好的态度。
他已经搞不清了。
刘恭心里却乐开了花。
契苾红莲的消息,的确刺激到了这帮人,甚至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这些草原人,被逼到角落之后,果然同意了刘恭此前的提议。
说到底,人还是逼出来的。
只要自己给的压力够大。
他们便愿意折中了。
但是,刘恭却没急着庆祝,而是故作沉吟,皱起眉头,一只手撑着下巴,打量着殿中众人,似乎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答力乌思?”刘恭问道,“为何是他?”
句儿狄银早有准备,说:“回节度使,我等商议许久,皆以为答力乌思为人沉稳,处事公允,身为盟主,当有此性,苏啜有功,然急功近利,难以服众。答力乌思稳重可靠,正合此位。”
一番话说得有板有眼,仿佛他真是这么想的。
刘恭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