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清楚,郑善愿急于报复温禾,却也太过急躁,此事若是操之过急,反而会弄巧成拙。
唯有慢慢来,暗中布局,找准时机,一击即中,才能彻底扳倒温禾,挽回士族的颜面。
就在这时,先前去王氏府邸叫门的郑允铸,匆匆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慌乱,神色紧张,吞吞吐吐地说道。
“阿耶,卢公,王、王公他……他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
卢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郑善愿心中也泛起一丝强烈的不安,连忙追问道。
“允铸,你再去问问王氏的守门人,可知王公去了何处?何时能回来?有没有说去做什么?”
郑允铸脸上的慌乱更甚,连忙说道。
“我已经问过了,守门人说……说王公一大早就出门了,好像是进宫了。”
“进宫了?”
郑善愿和卢渊同时脸色一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深深的不安,身体微微一僵。
王珪这个时候进宫,绝非偶然。
卢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沉声道。
“不好!善愿,你我今日怕是白跑一趟了。”
郑善愿也脸色惨白,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双手微微颤抖。
“那卢公,我等如今该怎么办?”
郑善愿的语气中,第一次露出了几分慌乱与无助。
卢渊沉吟片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坚定地说道。
“不急,我等先回府等候消息。”
“好,就按卢公所言行事!”
郑善愿连忙点头,此刻,他也只能选择相信卢渊,静观其变。
二人各自道别,登上马车,匆匆返回府中,等候皇宫传来的消息。
与此同时,立政殿内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王珪和崔敦礼,跪坐在殿内左侧的蒲团上,二人身旁,各自摆着一盏温热的茶水。
只是,与往日宫不同,今日侍者奉上的,竟是茶汤。
王珪和崔敦礼,并非相约一同前来的。
今日一早,王珪便让人准备了十辆满载着钱箱的马车,匆匆赶往皇宫。
而崔敦礼,也是一大早便召集家族管事,清点府中铜钱,带着前往皇宫,二人在玄武门外不期而遇。
当崔敦礼看到王珪身后那十辆满载着钱箱的马车时,脸上露出了格外惊讶的神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与王珪同为士族代表,心中都清楚,昨日大朝议上,百官敷衍捐钱,士族官员更是吝啬至极,个个都在哭穷,他自己,也不过是象征性地捐了五百贯钱。
而王珪,昨日并未表态,今日却带着这么多铜钱进宫,崔敦礼心中瞬间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与自己一样,都是想亡羊补牢。
二人相视一眼,没有多言,只是相互点了点头,便一同走进了皇宫,前往立政殿。
他们都清楚,昨日大朝议上,陛下虽然没有发作,可心中,定然早已怒火中烧,今日若是不能拿出足够的诚意,后果不堪设想。
二人走进立政殿,李世民并未像往日那般,立刻召见他们议事,只是让侍者引他们坐下,然后便继续低头批阅手中的劄子,神色专注,眉头微蹙,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二人的存在。
更奇怪的是,李世民还特意吩咐侍者,给他们二人奉上茶汤,而非平日里常饮的炒茶,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的波澜。
王珪和崔敦礼坐在蒲团上,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如坐针毡。
他们实在猜不透,陛下到底是想干什么。
二人端起桌上的茶汤,轻轻抿了一口,顿时,一股浓烈的苦涩味道,瞬间在口中蔓延开来,直冲味蕾,让他们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嘴角微微抽搐。
这茶汤中,看似没有添加任何东西,可这一口下去,却是满嘴的苦涩,难以下咽,仿佛连喉咙都被苦得发紧,那种苦涩,深入骨髓,久久难以消散。
崔敦礼心中一动,悄悄抬眼看向王珪,却见王珪也正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他们就这样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默默忍受着茶汤的苦涩,也默默等候着李世民开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静得能听到李世民批阅劄子的“沙沙”声,以及二人细微的呼吸声,那种压抑的气氛,让他们浑身不自在,后背渐渐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浸湿了衣袍。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殿外传来内侍江升恭敬而低沉的声音。
“启禀陛下,尚书左仆射、尚书右仆射、中书令,前来觐见。”
王珪闻言,身体微微一僵,连忙垂头沉吟。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地说道。
“让他们进来。”
“是。”
江升恭敬地应道,转身退了下去。
片刻后,房玄龄、杜如晦、温彦博三人,身着一身紫色朝服,躬身走进立政殿。
三人走到殿中,对着李世民行礼,齐声说道。
“臣房乔。”
“臣杜如晦。”
“臣温大临,拜见陛下!”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玄龄、克明、彦博,免礼。”
等三人起身,正要说话,却见李世民先开口说道。
“三位卿家,稍坐片刻,朕先理政。”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房玄龄三人,再次低下头,拿起毛笔,继续批阅手中的劄子,神色依旧专注。
房玄龄、杜如晦、温彦博三人,脸上露出了几分错愕的神色,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他们三人身为大唐中枢,最是清楚朝廷的政务安排,最近一段时间,并没有什么紧急的政务需要陛下如此急切地批阅,甚至连需要加急处理的劄子,都寥寥无几。
可李世民都这么说了,他们三人也不敢质疑,只能躬身谢恩。
“臣等遵旨。”随后,在殿内右侧的蒲团上坐下,默默等候。
江升连忙吩咐侍者,给房玄龄、杜如晦、温彦博三人也奉上茶汤。
不多时,三盏温热的茶汤便被端了上来,放在三人面前的案几上,与王珪、崔敦礼面前的茶汤,一模一样,清澈无物,却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息。
温彦博性子最为急躁,坐下后,便注意到了王珪和崔敦礼的神色。
二人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脸上带着几分不安与窘迫,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苦涩,仿佛有什么心事,却又不愿言说。
他心中越发疑惑,悄悄用眼神示意王珪,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王珪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并没有揭破,只是默默端起桌上的茶汤,再次抿了一口,忍受着那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房玄龄坐在一旁,目光敏锐,察觉到了殿内的异样气氛,也注意到了众人面前的茶汤心中顿时泛起一丝疑惑。
他端起桌上的茶汤,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脸色瞬间一变,那种浓烈的苦涩感,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嘴角微微抽搐,强撑着才没有将口中的茶汤喷出来,也没有露出太过失态的模样。
杜如晦和温彦博,没看到他的神情,各自喝了一口。
下一刻,二人的脸色瞬间都变了,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窘迫与不适,嘴角微微扭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看着三人脸上的窘迫模样,李世民却没有半分的笑意。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的五人,语气平淡地询问道。
“诸卿,觉得这茶汤如何啊?”
房玄龄、王珪、温彦博、杜如晦、崔敦礼五人,闻言连忙起身,躬身站立,神色恭敬,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他们哪里还不明白,陛下今日特意给他们奉上苦涩的茶汤,绝非偶然,而是故意为之。
杜如晦性子耿直,向来敢说真话,不懂得阿谀奉承,他躬身说道。
“回陛下,此茶汤苦涩难咽,口中满是苦味,实在难以下咽。”
李世民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杜如晦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缓缓说道。
“还是你杜克明,敢直言不讳,不似其他人,只会藏着掖着,这茶汤中,朕特意加了黄连,自然是苦的。”
众人闻言,心中顿时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同时,心中也泛起了一丝不安。
李世民随即收起脸上的笑容,语气渐渐沉重起来,长长的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诸卿是口中发苦,可朕,却是心里苦啊,还记得之前,温嘉颖给太子上课时,曾经说过一句俗语,叫做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诸卿,可知昨日朕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这句话。”
房玄龄等人闻言,顿时神色大变,连忙一齐躬身:“臣等死罪。”
“你我君臣何至如此啊,朕实不愿做那杨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