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县伯所言的以工代赈,莫不是春秋时管仲辅佐齐桓公所用的荒年救民之法?”
窦静问道。
温禾笑着点了点头。
“窦尚书好见识,正是管仲之法,当年管仲以官府征调灾民修缮宫室、修筑沟渠,既解决了灾民温饱,又完善了国家设施,一举两得,如今河北水灾,难民流离,此法恰好可用。”
得到确认,窦静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先前的怒火与焦灼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振奋。
他站起身,在堂内踱了两步,语气愈发坚定。
“好办法!此法既避开了单纯拨款易被盘剥的弊端,又能让难民自食其力,还能为河北修缮水利、重建道路,远比坐以待毙的赈济要强上百倍!”
他此刻全然忘了自己是来索要银子的,满心都是如何将这计策推行下去。
温禾提醒:“自然可行,不过窦尚书,那捐款之事,你到时候跟陛下进言时,可别太过大方,真要是动辄就赏爵位,时日一久,爵位便不值钱了,反而会乱了朝纲。”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自己的盘算。
“最多给一块匾额便是,而且得定好价格,不能什么阿猫阿狗捐点钱都能得匾额,依我看,捐款一千贯以上,方可赐匾额,题上‘善义之家’或是‘济世安民’之类的字样。”
“一千贯以下的,就没必要单独赐物了,最多立一块总碑,将所有人的名姓、捐款数额都刻在上面,既能彰显他们的心意,又不至于耗费朝廷太多物力。”
“如果捐款一万贯以上,那给个县男什么的,应该还是可以的。”
窦静闻言,连连点头。
“高阳县伯所言极是,老夫记下了,此番若能促成此事,解救河北难民,老夫定然不会独占功劳,定会在陛下面前禀明你的功绩。”
温禾摆了摆手,故作谦逊地说道。
“窦尚书言重了,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些许微末之功,不值一提。”
他本就没想过要独占功劳,只要计策能成,新学推广不受阻碍,便是最好的结果。
窦静性子急躁,此刻满心都是进宫面圣,哪里还坐得住。
他对着温禾拱了拱手。
“事不宜迟,老夫这就进宫见陛下,商议推行此事。今日便不多叨扰了。”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温禾连忙起身挽留:“窦尚书急什么,早饭还没吃呢,不如用过早饭再去也不迟。”
窦静摆了摆手,脚步不停。
“不了不了,难民之事刻不容缓,老夫哪还有心思吃饭,下次,下次老夫定来叨扰高阳县伯!”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走出了正堂,朝着府外而去,那急切的模样,仿佛晚一步,难民便会遭遇不测。
看着窦静匆匆离去的背影,温禾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转身朝着膳房走去。
此时膳房内,六小只正乖乖坐在餐桌旁,见温禾进来,纷纷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先生。”
温柔连忙起身,走到温禾身边,亲昵地拉了拉他的衣袖,柔声说道。
“阿兄,快坐下吃饭吧,饭菜都快凉了。”
温禾揉了揉温柔的脑袋,眼中满是宠溺,随即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六小只。
好久没给这六小只上课了。
今天反正闲着也是闲的。
随即温禾便看向了杨政道
“政道,你从今天开始学算学。”
“何力、李六,你们二人去后院的工坊当学徒,跟着工匠们学习做肥皂,体验一番劳作之苦。”
“李恪、李泰、李佑,你们三人今日进行考试,检验一下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
六小只闻言,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李恪神色淡然,微微颔首。
李泰与李佑则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耷拉着脑袋,如丧考妣,心中满是抗拒,却又不敢反驳。
李愔皱着眉头,满脸不服气,他好歹是皇子,竟要去工坊做苦力,可对上温禾不容置疑的目光,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只能闷闷不乐地应下。
契苾何力没有丝毫异议,默默点头。
杨政道则低着头,声音低沉地应了一声“哦”,语气中带着几分怯懦,却也乖乖服从。
用过早饭,六人便各自散去。
李恪、李泰、李佑跟着温禾去了书房准备考试。
杨政道则在侍女的陪同下,坐在庭院中刷题。
契苾何力与李愔虽满心不情愿,却还是跟着管家周福,朝着后院的工坊走去。
与此同时,窦静已快马加鞭赶到了皇宫,径直求见李世民。
李世民听闻窦静有要事禀报,当即放下手中的奏折,宣他进殿。
当窦静将以工代赈与公卿捐输的计策一五一十道出后,李世民眼前一亮,当即决定在两仪殿召集重臣,共同商议此事。
不多时,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温彦博、王珪、阎立德等人便陆续赶到两仪殿。
众人分列两侧,神色肃穆,等候李世民发话。
李世民端坐龙椅,目光扫过众人,开口说道。
“今日召集诸位,乃是因窦尚书献上一计,可解河北水灾之困,窦卿,你且将计策细细道来,与诸位大臣商议。”
窦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后,便将以工代赈的思路、具体做法,以及让公卿捐输的提议,逐一详细说明。
话音刚落,房玄龄便率先出列,躬身说道。
“陛下,窦尚书此计甚妙!管仲当年以此法安定齐国荒年,如今用于河北救灾,恰如其分。以工代赈,既能让难民有饭可吃,又能为朝廷兴办工程,无需耗费过多国库银两,实乃良策。”
杜如晦也随之出列,附和道。
“房相所言极是,河北水灾之后,水利设施损毁严重,若能借难民之力修缮,既能解决当下之困,又能为日后防灾打下基础,臣也赞同推行此计。”
见房、杜二人都表示赞同,窦静心中大喜,正要再言,却见温彦博出列,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
“陛下,窦尚书,此计虽好,可朝廷借款给难民重建家园,利息该如何定?日后难民归还钱款,又该如何征讨?若是难民无力偿还,岂不是又成了朝廷的负担?”
杜如晦再次上前,从容答道。
“温相顾虑周全,臣以为,既然是朝廷助民救灾,利息不宜过高,定在一二厘便可,至于征讨之事,可由地方官吏登记造册,待难民家园重建、农田丰收后,分三年逐步归还,若确有无力偿还者,可酌情减免,也算彰显陛下仁德。”
“一二厘利息,依旧过高。”
长孙无忌出列说道。
“陛下仁德,心系百姓,如今难民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朝廷理当伸出援手,何必再收取利息?在下以为,应当免去利息,无偿借款给难民,助他们重建家园。”
李世民闻言,颇为动容,缓缓点头。
“长孙尚书所言有理。朕乃天下之主,当以百姓为重,利息便免了。”
就在此时,王珪出列,语气凝重地说道。
“陛下,诸位,利息之事尚且其次,臣有一问,这借款的钱财,从何而来?如今国库空虚,各地军需、俸禄尚且难以维系,哪里还有多余的钱财借给难民、支撑以工代赈的开销?难民每日需吃饭,修缮水利、道路也需物料,这些都离不开钱财。”
王珪的话,如同一盆冷水。
两仪殿内瞬间陷入沉默,众臣面面相觑,皆露出为难之色。
是啊,国库空虚乃是眼下最大的难题,若是有足够的钱财,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商议计策?
以工代赈虽能省些钱,却并非无需花钱,难民的口粮、工程的物料,都是不小的开支。
李世民的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他目光转向窦静。
“窦卿,你献上此计,想必已有应对之法?”
窦静早有准备,上前一步,胸有成竹地说道。
“启禀陛下,老臣以为,可令长安公卿大臣、世家贵族,为河北难民捐钱捐粮,以补所需。”
这话一出,两仪殿内的众臣顿时错愕不已,纷纷看向窦静,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更是眉头紧锁。
竟然主动提议让公卿捐钱,这实在不合窦静往日的行事风格。
窦静并未在意众人的目光,继续说道。
“臣愿带头捐钱一千贯,为诸位公卿做个表率。”
房玄龄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委婉地说道。
“窦尚书一片赤诚,臣深感敬佩。只是此事,只怕知易行难,公卿贵族所能捐出的钱财,恐怕不过杯水车薪,难以支撑大局。”
他这话说的含蓄,实则是在提醒李世民,让公卿捐钱绝非易事,那些权贵官员个个精于算计,没有足够的好处,绝不会轻易拿出钱财。
窦静早有预料,当即说道。
“若是陛下能够给捐钱的官员些许恩典,想必诸位公卿定会踊跃捐献。”
“窦尚书莫不是要让陛下学汉灵帝,卖官鬻爵?”
温彦博当即出声斥责,语气中满是不满。
“汉灵帝卖官鬻爵,导致朝纲混乱,天下大乱,此等亡国之举,岂能效仿?陛下乃是明君,万万不可行此下策!”
窦静连忙摇头,语气急切地辩解。
“温相误会了!臣绝非此意,陛下乃千古明君,怎会效仿汉灵帝?臣的意思是,陛下无需赐爵,只需为捐钱之人赐下匾额,以彰显其功德。”
“比如,捐款一万贯以上者,陛下赐匾额一方,题‘百善之家’‘济世奉公’等字样,以示嘉奖。”
“一万贯以下者,陛下可在长安城外立一块总碑,将捐款者的名姓、数额一一刻于碑上,让世人皆知其善举。”
温禾原本定的是一千贯赐匾额,他却直接提高到了一万贯。
这可比温禾狠多了。
两仪殿内的众臣闻言,心中皆是一动,却也越发觉得怪异。
这计策透着一股狡黠,完全不像是窦静这般人能想出来的。
众人心中隐隐觉得,这种做法实在有种让人熟悉的感觉。
李世民脑海中,瞬间闪过温禾的身影。
他想起此前收到的消息,窦静之前去过高阳县府。
这般狡黠的手段,倒与那竖子的行事风格很像啊。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若是真有人愿意捐出一万贯,别说匾额了,便是赐他一个无实职的文散官,也不算亏本。
毕竟文散官虽有俸禄,却不掌实权,远比动用国库钱财要好得多。
不过,李世民也不愿轻易落人口实,更不想显得自己太过急切。
他压下心中的想法,装模作样地看向房玄龄等人,问道:“诸位卿家,对此事可有异议?”
众臣皆是犹豫不决。
房玄龄、杜如晦心中觉得此计可行,却也顾虑公卿贵族的抵触。
若是朝廷真的以工代赈,让难民重返家园,重建农田,那些世家大族便无法趁机招揽隐户、兼并土地,损失巨大,更别说还要让他们捐钱,这无疑是触动了他们的核心利益。
就在众人迟疑之际,长孙无忌率先出列,躬身说道。
“臣赞同窦尚书之策,此举既能筹集救灾款项,又能彰显陛下仁德,还能让公卿贵族为天下百姓略尽绵薄之力,一举多得,臣以为可行。”
房玄龄见状,缓缓说道。
“陛下,此乃关乎天下百姓的大事,非同小可,臣以为,应当在大朝议时,与百官共同商议,再做决断,不可贸然推行。”杜如晦也随之附和,认为此事需谨慎行事。
窦静心中焦急,连忙说道。
“陛下,诸公,河北难民如今食不果腹,流离失所,沿途已有妖人蛊惑民心,若再拖延时日,等到难民涌入关内,恐生大乱!哪里还有时间等到大朝议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