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民部衙署的烛火依旧亮着,将窦静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泛黄的书卷上。
自昨日从高阳县府悻悻离去后,他便一直等温禾上门,从午后等到黄衙署内的同僚早已陆续下衙,只剩他与两名值守的侍从。
“启禀尚书,天色已晚,高阳县伯恐怕今日不会来了,要不您先回府歇息?”
侍从见窦静面色阴沉,眼底满是疲惫,忍不住轻声劝谏。
窦静摆了摆手。
“再等片刻,那温嘉颖分明是故意躲着老夫,老夫倒要看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一想到那数千斤白银被温禾拿去铺张开店,而河北水灾的难民还在流离失所,边关将士的军需尚无着落,他便心头火起,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又过了一个时辰,夜色已深,街面上的灯火渐渐稀疏,连巡夜的武侯都换了一拨,依旧不见温禾的身影。
窦静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温禾今日是定然不会来了,这竖子心思活络,定是算准了他不会一直守在衙署,故意拖延时日。
“罢了,回府。”
“明日一早,老夫亲自去高阳县府堵他!”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曦尚未穿透云层,高阳县府的大门才刚刚推开一条缝隙,阿冬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准备清扫门前的落叶,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瞬间清醒。
只见窦静身着一袭素色便服,须发微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如同一尊怒目金刚般站在府门前,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老夫一早就来了,高阳县伯可在家?”
窦静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他天不亮便从府中出发,一路快步赶来,就是要堵温禾一个正着,不让他再有任何推脱的借口。
阿冬愕然地僵在原地,手中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慌乱。
“回、回窦尚书,我家小郎君还、还没起床。”
他万万没想到,窦静竟然来得这么早,看这架势,显然是来者不善。
窦静闻言,脸上的阴沉更甚,却并未动怒,只是沉着脸,缓缓说道。
“不急,老夫就在这里等,等他睡醒为止。”
他今日打定了主意,无论温禾耍什么花招,他都要守在这里,直到拿到赈款,或是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阿冬不敢怠慢,连忙捡起扫帚,一边赔着笑脸,一边快步跑进府内,去请大管家周福。
周福刚洗漱完毕,正准备安排府中今日的事宜,听闻窦静大清早便堵在门口,心中也是一惊,连忙跟着阿冬快步走出,对着窦静躬身行礼。
“老奴周福,见过窦尚书,让尚书久等了,快请进正堂奉茶。”
窦静点了点头,也不客套,跟着周福走进府内。
周福连忙让人奉上新沏的热茶,又吩咐侍从好生伺候,自己则悄悄退了出去,派人去后院叫醒温禾。
此时的府内房厅旁,六小只已然起床,正朝着膳房的方向走去。
六人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四派,行走间泾渭分明。
李恪和李愔兄弟俩走在一起,李泰自顾自的走在最前面,李佑和契苾何力走在一起,最后走在末尾的是杨政道。
走在最前面的李泰忽然顿住了脚步,身后的李佑一时不察,额头重重地撞上了他的背部,疼得闷哼一声。
契苾何力反应极快,脚步微顿便稳稳停下。
李恪神色平淡,见状只是微微侧身,准备绕开李泰,继续朝着膳房走去。
“今日有客人?”
李泰伸出手指,指了指正堂的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他方才路过时,瞥见正堂内坐着一人,虽未看清面容,却能感受到一股不同于府中侍从的气场。
正堂内的窦静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出正堂。
当看到眼前的六人时,他心中也是一凛,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便服,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臣窦静,拜见蜀王殿下、卫王殿下、汉王殿下、六皇子。”
李恪、李泰、李佑三人皆是默默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们与窦静虽相识,却并不熟络。
契苾何力与杨政道则站在一旁,前者对着窦静微微颔首,后者则躬身行了一礼,神色恭敬却疏离。
唯有李愔,在听到窦静称呼自己为“六皇子”时,嘴角忍不住剧烈抽搐了几下。
六皇子!六皇子!凭什么其他人都有封号,就我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六皇子称呼!
他性子本就桀骜易怒,此刻被这般区别对待,更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拳头紧握,正要发作,却被身旁的李恪不动声色地抬手,对着他的脑袋轻轻打了一巴掌。
“吃饭去。”
李恪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六小只不再理会窦静,径直朝着膳房走去,留下窦静一人站在原地。
看着几人的背影,窦静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奈,长长地叹了口气。
高阳县伯在陛下那里确实不一般啊。
不多时,温柔身着一袭粉色襦裙,在侍女小梅的陪同下,也朝着膳房走来。
她身姿纤细,面容娇俏,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女的灵动,刚走到庭院中,便看到了正堂门口的窦静,眼中闪过几分好奇,对着身旁的李恪问道。
“阿恪,那位老丈是谁呀?是家里来的客人吗?”
李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窦静,语气平淡地说道。
“不相干的人,不必理会。”
好在窦静与几人距离尚远,并未听清李恪的话,若是听到这话,怕是要气得吐血。
他身为民部尚书,执掌全国财政,竟被人说成是不相干的人,若是传出去,颜面何在。
温柔却不认同李恪的说法,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家里来了客人,怎么能不理会呢,小梅,你去问问那位老丈,吃过早膳没有,若是没有,便请他一同过来用膳吧。”
站在一旁的李泰闻言,当即开口说道。
“有什么好问的?我看他刚才气势汹汹的样子,定然是来找先生麻烦的,不必对他这般客气。”
他心中暗自不悦,特意朝着小梅看了一眼。
“啊?”
温柔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眼中满是疑惑。
“他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呀,怎么会来找阿兄麻烦呢?”
李恪见状,知道李泰是因小梅而闹脾气,心中无奈,却也觉得温柔说得有理。
毕竟是家中客人,若是怠慢了,反倒落人口实。
当下便对着身旁的一名仆役吩咐道:“你去正堂问问窦尚书,是否用过早膳,若是未曾,便请他过来一同用膳。”
仆役躬身应道,转身快步走进正堂。
窦静正坐在案前,喝着茶压制心中的火气,见仆役进来,便知晓是温禾那边有了动静。
当听闻温柔请他去用膳时,他心中微动,却还是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说道。
“不必了,老夫在此等候高阳县伯便可,就不叨扰各位殿下与小娘子用膳了。”
他虽心中急切,却也还要维持着尚书的体面,不愿主动凑过去。
仆役如实回报,温柔心中虽有几分不解,却也不再强求,跟着众人一同走进了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