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猪舍旁,当仆役阿土慌慌张张地告知李泰时,李泰手里的猪食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黏糊糊的麸糠撒了满衣襟也顾不上擦。
他猛地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愤怒。
“什么?谁敢动我的猪!”
不等阿土再解释,李泰已然像一阵旋风般朝着前院冲去。
阿土连忙伸手去拦,却只抓到一片衣角,被他带着踉跄了两步,根本拦不住这护猪心切的卫王殿下。
“殿下!殿下您慢些!陛下还在前院呢!”
阿土一边大喊,一边快步跟了上去。
紧随其后的,是闻声赶来的李恪、李佑、李愔三人,杨政道与契苾何力也并肩跟在后面。
几人原本正在后院,听闻外面动静不小,便纷纷出来查看,一听说要杀李泰养的猪,顿时来了兴致。
谁都知道李泰把那些猪当成宝贝,这场好戏可不能错过。
李佑身形灵活,几步便追上了怒气冲冲的李泰,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青雀,青雀你冷静点!不过是一头猪,犯不着这么动气。”
他嘴上劝着,眼底却藏着几分戏谑,显然是想看李泰在众人面前失态的模样。
“放开我!”
李泰奋力挣扎,脸涨得通红,语气里满是委屈与倔强。
“我养了它大半年,每日都给它添食、清扫猪舍,谁也不能动它!”
李恪慢步走在一旁,双手负于身后,神色淡然地看着打闹的二人,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杨政道面色平静,目光落在前方的庭院深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契苾何力则一脸爽朗,抱着胳膊看热闹,时不时还劝两句“卫王殿下莫急”。
人群末尾,温柔穿着一身粉色襦裙,迈着小巧的碎步,紧紧跟在后面,小脸上满是焦急。
她年纪最小,步伐不及众人,只能拼尽全力追赶,发髻上的流苏随着跑动轻轻晃动,模样格外娇憨。
李恪担心她摔了,放慢了脚步跟在她的身后,时不时还提醒一声。
一路闹闹哄哄冲到前院正堂门口,李泰一把挣开李佑的手,猛地推开堂门,扬声就要怒斥。
“本王今日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杀本王的……”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便撞进了一双威严的眼眸里。
李世民正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李泰如遭雷击,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浑身打了个剧烈的寒颤,气焰瞬间熄灭得无影无踪。
他僵在原地,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阿,阿耶。”
紧随其后的李恪、李佑、李愔三人,刚踏入门槛便看到了主位上的李世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连忙收敛神色,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孩儿拜见阿耶。”
契苾何力愣了片刻,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行礼。
“臣契苾何力,见过陛下!”
温柔怯生生,先去寻了温禾的躲在他身后。
她先抬眼看向温禾,见温禾对着她轻轻点头,才迈着小碎步走上前,屈膝行礼,声音软糯。
“小女温柔,见过陛下。”
众人皆行过礼,唯有杨政道依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看着李世民,眼神复杂,有敬畏,有疏离,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恨意。
他曾是隋朝的皇孙,如今却寄人篱下,面对覆灭自己家国的帝王,心中滋味难言。
李世民只淡淡扫了杨政道一眼,并未多言,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抬手挥了挥,语气温和。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萧瑀、高士廉、虞世南三人连忙起身,对着李恪、李泰、李佑三人拱手见礼。
“老臣等,见过蜀王殿下、卫王殿下、汉王殿下。”
待目光落到李愔身上时,三人微微一顿,随即也拱手道。
“见过六殿下。”
李愔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躬身回礼。
“三位明公有礼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心中愈发郁郁。
同是皇子,兄长们皆是封王,唯有他依旧是个无名无分的殿下。
李恪、李泰、李佑三人也纷纷回礼,与萧瑀等人寒暄两句。
李世民看着李泰依旧紧绷的脸,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开口问道。
“青雀,方才你气冲冲地闯进来,是要做什么?谁惹我们的卫王殿下动这么大的火气?”
李泰闻言,顿时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总不能当着阿耶的面,说自己是来护猪的吧?那样未免太过小家子气,定会被阿耶斥责。
就在他迟疑之际,温柔从温禾身后探出头来,小声拆台。
“陛下,方才阿土说,后厨要杀阿兄养的颉利,阿兄听说后,就气冲冲地跑过来了。”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众人耳中。
“杀颉利?”
萧瑀、高士廉、虞世南三人皆是一脸茫然,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颉利乃是前突厥大可汗,虽被大唐击败俘获,却也好生在长安过着富家翁的生活,陛下怎会突然要杀他?
三人下意识地看向温禾。
李世民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李泰,对三人笑道。
“三位卿家莫要疑惑,此颉利非彼颉利,青雀这孩子,不知哪来的心思,把他养的那些猪,全都取名叫颉利,今日朕说要杀一头猪待客,便是要杀他的‘颉利’。”
三人闻言,顿时恍然大悟,也纷纷笑了起来。
萧瑀抚着胡须,笑道:“卫王殿下此举,倒是解气!颉利那贼子当年狂妄自大,如今被殿下这般戏耍,也算是罪有应得!”
虞世南也点头附和,眼中满是笑意,唯有高士廉看着自家外孙,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李世民笑罢,对着李泰没好气地责备道。
“不过是一头猪,你这般小题大做,闹得满府皆知,莫不是太过小家子气了?”
李泰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脸上露出几分小委屈,声音闷闷地应道。
“是,孩儿知道了。”
他虽心中不甘,却也不敢反驳李世民的话,只能硬生生忍了下来。
温禾见状,轻咳了一声,从座位上起身,对着李世民躬身说道。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李世民看向温禾,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知晓他定是要为李泰说话。
温禾笑道。
“陛下,那些猪并非寻常牲畜,皆是青雀每日精心照料,晨昏不辍,亲自添食、清扫猪舍,耗费了不少心血。”
“陛下说他小家子气,岂不是亵渎了他的劳动成果?青雀年纪尚小,能有这份恒心与耐心照料牲畜,本就是难得之事,陛下应当赞许才是,而非责备。”
李泰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温禾的目光中满是感激,心头瞬间一暖。
他暗暗想着,还是先生对自己好,知道自己付出的心血,不像阿耶那般,只当是一头普通的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