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瑀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对着李世民躬身行大礼。
“老臣萧瑀,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于此,老臣行事唐突,惊扰了圣驾,还望陛下恕罪!”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身旁的虞世南与高士廉,眸底藏着几分怨怼。
好你们这两个老匹夫,明明早就在此,知晓陛下在此,却半分提醒都没有,害得他这般失仪,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李世民微微抬手,虚扶了萧瑀一把。
“萧卿快起,朕今日也是临时起意,微服前来,并非提前传召,怎好怪你唐突?”
一旁的虞世南与高士廉对视一眼,皆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二人今日几乎是前后脚抵达温府,昨日听闻萧瑀给温禾递了拜帖,二人便心照不宣地也派人送了拜帖,还特意将时间约得比萧瑀早了半个时辰,本想先与温禾私下商议新学推广的事宜,占得先机。
却万万没想到,刚到正堂坐下没多久,便见温禾陪着一身常服的李世民走了进来,惊得二人当场便要起身见驾,还是李世民摆了摆手,让他们暂且不必声张,只当是寻常宾客陪同。
“谢陛下。”
萧瑀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神色依旧恭敬,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陛下微服驾临温府,绝非偶然,再联想到昨日东宫之中温禾提及的科举改制之事,他瞬间便明白了大半。
今日这场会面,恐怕从一开始就是陛下默许,甚至是刻意安排的。
李世民示意众人落座,待萧瑀坐稳后,便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寻常家常。
“前几日听闻嘉颖给高明编了些新书籍,心思奇特,朕今日便想着,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过来瞧瞧,看看这些书是否真能帮到高明,倒是未曾想,竟能在此处偶遇三位卿家,倒是巧得很。”
萧瑀、高士廉、虞世南三人闻言,心中皆是了然,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纷纷拱手附和。
“陛下对太子殿下一片慈爱,臣等钦佩。”
“温县伯心思灵巧,编的书籍定然不凡,陛下亲自过目,也是太子殿下的福气。”
三人嘴上说得恳切,心里却都清楚,李世民这话不过是托词。
身为九五之尊,日理万机,怎会单单为了太子的几本书便微服出宫,还恰好撞上他们三人前来拜访温禾?
显然,陛下今日前来,核心便是为了新学推广与科举改制之事,只是碍于身份,不便直接在朝堂上逼他们表态,才借温府这个私密场合,探探他们三人的口风。
李世民将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好笑,却也不戳破,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说起来,三位卿家今日一同前来拜访嘉颖,想必是有要事相商吧?不知是何事,竟能让三位卿家同时登门?”
萧瑀闻言,顿时一噎,脸上露出几分讪讪的神色,干笑了两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们今日前来,本意是为了温禾昨日承诺之事,想私下与温禾敲定细节,确保自家后辈能抢占先机。
可如今陛下就在眼前,这话若是说出口,未免显得太过功利,有失大臣体面。
可若是不说,又实在不知该找些什么由头搪塞。
虞世南也捋着胡须,眉头微蹙,沉默不语。
他身为儒家子弟,本就对新学推广心存顾虑,今日前来,一半是为了温禾的承诺,一半是想再探探温禾对新学与儒学关系的底线。
当着李世民的面,他既不便直言反对,也不愿轻易附和,只能暂且沉默,静观其变。
片刻后,萧瑀与虞世南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高士廉,眼神中满是示意,还悄悄对着他使了个眼色。
三人今日为何而来,彼此心中都一清二楚,只是碍于陛下在场,谁都不好先开口。
而高士廉身份特殊,既是皇后的舅舅,又是太子的舅姥爷,与皇室关系最为亲近,由他开口,即便说得不妥,陛下也多半不会怪罪。
再者,他在三人之中年纪最长,资历最深,由他牵头表态,也最为合适。
高士廉感受到二人的目光,心中暗自苦笑。
他何尝不明白二人的心思,这分明是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可事到如今,骑虎难下,若是再沉默下去,反倒会惹陛下不快。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对着李世民躬身说道。
“启禀陛下,前日在东宫,高阳县伯曾与臣等谈及新学书籍,老夫归家之后,彻夜深思,越想越觉得高阳县伯所言甚是。”
“臣不禁以此想到了我大唐科举,如今我大唐科举,虽沿用隋制,却也渐露弊端,士族垄断生源,寒门学子难有出头之日,确实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
萧瑀闻言,顿时瞪圆了眼眸,脸上满是惊愕,险些直接站起身来。
他万万没想到,高士廉一开口便直奔主题,竟是直接谈及科举改革之事!
他今日前来,压根就没想着要聊这么宏大的议题,不过是想先与温禾敲定新学书籍的优先获取权,确保自家后辈能在新学推广中抢占先机。
至于科举改革,他只需顺势附和便可。
高士廉这般直白,倒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放下手中的茶盏,饶有兴致地捋着颌下的美髯,笑道。
“哦?卿家既有这般见解,不妨细说一二,前番马周在朝堂之上,也曾提及科举改革之事,主张拓宽寒门学子入仕之路,打破士族垄断,不知卿家觉得,马周所言,可有可取之道?”
高士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马周所言,确有道理,拓宽寒门学子入仕之路,确实能为朝廷吸纳更多贤才。”
“但在老臣看来,科举改革,不应只停留在生源层面,更应触及根本,为官者,需懂做事之道,通晓牧民之法,能为百姓办实事,而非只懂引经据典,空谈圣人之道。”
“如今的科举,过于偏重儒学经典,学子们埋头苦读,却对农桑、匠造、律法等实用之学一无所知,即便入仕,也难以应对地方治理的繁杂事务,这便是最大的弊端。”
这话恰好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他特意转头,朝着温禾看了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与赞许。
却见温禾依旧端坐在一旁,神色淡然,端着茶盏轻轻抿着,仿佛高士廉说的话与他无关一般,对于高士廉的突然转变,没有丝毫意外。
他确实不算意外。
别真以为在古代推行学术改革是多么艰难的事情,至少在北宋之前,儒学尚未完全固化为正统,学术氛围相对宽松,改革的难易,关键全看皇帝的态度。
尤其是当下这个时期,李世民尚未正式下令编撰《五经正义》,也未曾明确下旨将儒学定为科举的核心内容,如今的科举制度,大多还是沿用隋朝旧制,杂糅了儒学、算学、法学等诸多学科,并未形成后世“独尊儒术”的局面。
原本的历史上,李世民确实极力推崇儒学治国,但那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登基之初,关陇集团势力庞大,士族门阀盘根错节,他需要借助儒学这一被天下士人认可的思想体系,拉拢士族,平衡各方势力,稳固自己的统治。
他心中其实比谁都清楚,单纯依靠儒学,根本无法治理好一个庞大的王朝,儒学讲究的“仁政”“德治”,大多是空洞的理论,难以应对实际的治国难题。
但他不得不倚重儒学,最大的原因,便是儒学能麻痹百姓思想,让百姓安于现状,便于统治。
而如今,温禾的出现,给了李世民一个全新的选择。
温禾带来的这些新学,涵盖了数学、物理、地理等诸多实用学科,既能用于农桑生产、工匠制造,又能辅助行军打仗、地方治理,这些都是李世民梦寐以求的治国之术。
即便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或许只能实现这些新学的万分之一,也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他渴望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渴望被后世称颂为千古一帝,而不是被骂作只会依靠儒学愚弄百姓的昏君。
更重要的是,新学的推广与科举改革,能进一步打破士族对知识的垄断。
科举考核内容多元化之后,除了儒学,还会加入新学的内容,寒门学子即便不精通儒学,也能凭借在新学上的造诣入仕,朝堂之上的势力格局也会随之改变,不再是士族一家独大。
这样一来,李世民便能更好地掌控朝堂平衡,削弱士族势力,将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所以,只要李世民坚定地支持温禾,那么全天下,除了那些坚守儒学正统的顽固派,几乎没有人会真正反对。
毕竟,皇权至上,皇帝的态度,便是天下的风向标。
而萧瑀、高士廉、虞世南三人之所以如此积极,表面上是为了大唐社稷,实则全是因为温禾之前承诺会将最新的新学书籍优先送到他们府上。
这意味着,他们的后辈能比其他学子更早接触到新学知识,在未来的科举中占据绝对优势,牢牢守住自家的地位与荣耀。
李世民听完高士廉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虞世南,语气温和。
“虞卿,你素有才学,见识深远,不知你对此事有何见解?”
虞世南放下手中的茶盏,躬身说道。
“陛下,臣以为,高公所言极是,科举确实需要改革。只是此事事关重大,牵扯甚广,天下学子多年来皆以儒学为根本,骤然推行新学入科举,恐怕会引起诸多不满。若是处置不当,恐生变故,动摇朝堂根基,还需谨慎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