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初夏已然燥热,国子监内的槐树枝繁叶茂,浓荫蔽日,风一吹便沙沙作响,洒下斑驳的光影。
东侧的槐树下,一群身着青色儒衫的学子围作一团,低声议论着什么,神色间满是唏嘘。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方行舟。
“李少保这一去北方,怕是再难回长安了。”
一个圆脸学子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惋惜。
“想前些日子,先生还被众臣举荐为太子少师,门庭若市,谁曾想短短几日,竟落得这般下场,连离京都这般悄无声息。”
另一个瘦高个学子附和道。
“李少保可是四朝老臣,教导过两位太子,这般遭遇,实在是……”
他话说到一半,便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了同情之色。
可即便如此,没有一个人敢说要去送李纲一程。
他们都清楚,李纲如今已是失势之人,且长安城内关于他的谣言满天飞。
“太子杀手”
“勾结杨广谋害杨勇”的说法传得沸沸扬扬,这个时候与李纲扯上关系,无异于自毁前程。
方行舟站在人群中央,脸色苍白,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
“诸位同窗有所不知,李少保之所以落得这般境地,皆是因为朝中有奸佞作祟啊。”
此言一出,周围的学子们顿时安静下来,纷纷看向方行舟。
有人面露紧张,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生怕这话被外人听去。
方行舟见状,心中愈发笃定,继续说道。
“自古以来,朝堂之上便是忠奸难辨。可诸位想过没有,哪有稚童在朝为官,还能身居高位的道理?”
他这话意有所指,明眼人都知道,他说的是温禾。
温禾年纪轻轻便被封为高阳县伯,还兼任兵部尚书都事、太子师,这般待遇,确实超出了常理。
“方兄所言极是!”
一个与方行舟交好的学子立刻附和道。
“那温禾不过是仗着陛下的宠爱,才敢如此张扬跋扈,连李少保这样的老臣都敢欺辱,实在是可恶!”
“话也不能这么说。”
这时,一个身着白色儒衫的学子站了出来,反驳道。
“当年先秦时期的甘罗,十二岁便出使赵国,凭一己之力为秦国夺得十一座城池,被秦王封为上卿,位列三公,年纪大小,并非衡量能否为官的标准,关键在于是否有真才实学,能否为国家建功立业。”
方行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甘罗是何等功绩?仅凭口舌便为国家开疆拓土,这样的功绩,自然配得上上卿之位,可有些人呢?不过是靠着一些旁门左道讨陛下欢心,至今未有半分实打实的功绩,却身居高位,欺压老臣,这样的人,也配与甘罗相提并论?”
他这话里的意思,已然是赤裸裸地指责温禾无功受禄,仗势欺人。
在场的学子们听了,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方行舟拉开了距离。
他们心中都清楚,温禾如今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何等重要,方行舟这般公然诋毁温禾,与找死无异。
可他们哪里知道,方行舟不是疯了,而是在赌。
他早已得罪了温禾,之前在东宫太子师的举荐之事上,他便多次暗中诋毁温禾。
如今李纲被派往北方,他的父亲也因牵连被贬出长安,他在长安城内已然没有了任何根基。
若是想安稳地留在国子监,甚至未来能有出头之日,他就必须做出选择,找一个新的靠山。
之前同样被推荐进入东宫辅佐太子的,除了李纲,还有孔颖达。
如今孔颖达身为国子监司业,掌管国子监的日常事务,在学子中威望极高。
若是能够得到孔颖达的青睐,他自然可以安稳地留在国子监,甚至借助孔颖达的势力,与温禾抗衡。
所以他才会如此大放厥词,故意在学子面前诋毁温禾,就是想让孔颖达知道,他与温禾势不两立,希望能借此获得孔颖达的关注与扶持。
就在方行舟准备继续说些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国子监的宁静。
“敢问谁是方行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皂衣、腰佩长刀的壮汉正大步流星地朝着这边走来。
这壮汉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身上散发着一股凛冽的煞气,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身着皂衣的随从,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方行舟心中咯噔一下,不禁蹙起了眉头。
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的人,更想不通对方为何会找到国子监来。
不过他倒也不怎么担心,毕竟这里是国子监,是皇家设立的最高学府,是文人墨客的圣地,哪怕是温禾,量他也不敢在这里明目张胆地为非作歹。
想到这里,方行舟定了定神,向前一步,昂首挺胸地说道。
“某便是方行舟,不知阁下找某有何贵干?”
那壮汉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方行舟面前。
没等方行舟反应过来,壮汉突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方行舟的衣襟,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方行舟的双脚离地,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周围的学子们顿时大吃一惊,纷纷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方行舟更是又惊又怒,挣扎着呵斥道。
“你是什么人?竟敢在国子监内行凶!快放开某!”
那壮汉却仿佛没听见方行舟的呵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手便朝着方行舟的脸上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国子监内格外刺耳。方
行舟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某是刑部的,奉李尚书之命,前来捉拿你!”
壮汉松开手,将方行舟重重地摔在地上,沉声说道。
“有人状告你当街欺辱高阳县伯温禾,还携带凶器欲要谋害于他,某今日来便是带你去刑部问话!”
“刑部?”
方行舟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胡言!某根本没有做过这些事!这是污蔑!是温禾故意污蔑某!”
“污蔑?”
壮汉冷哼一声,眼神冰冷地盯着方行舟。
“你以为空口白牙就能狡辩?当时你与那些人在街头拦堵高阳县伯,欲要动手伤人,可有不少路人亲眼所见。”
“如今那些闹事的人都已经被下狱,他们可都指认了你是带头之人!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方行舟听得魂飞魄散,他万万没想到,温禾竟然真的敢动用刑部的力量来对付他,而且还找来了人证。
他知道,一旦被带到刑部,以温禾与李靖的关系,他定然不会有好下场,不死也要掉层皮。
他却想错了。
温禾根本没有亲自下手。
他只是让齐三去了一趟刑部而已。
“司业!司业救我!”
方行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朝着不远处的国子监司业办公处大喊起来。
他知道,现在唯一能救他的,只有孔颖达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老者快步走了过来,正是国子监司业孔颖达。
他刚在屋内处理完公务,便听到外面的动静,出来一看,便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当他看到那拽着方行舟的壮汉时,当即蹙起了眉头,沉声呵斥道。
“大胆!何人竟敢在国子监内如此放肆!”
那刑部的壮汉见状,连忙松开手,对着孔颖达躬身行礼道。
“启禀孔司业,下官乃是刑部的吏员,奉李尚书之命,前来捉拿国子监学子方行舟,并非有意在国子监内闹事,还望司业海涵。”
孔颖达闻言,心中暗自一惊。
他自然知道,李靖在北征之后便被任命为刑部尚书,而且长安城内谁不知道,李靖与温禾的关系极为密切。
如今李靖亲自下令捉拿方行舟,显然是要为温禾出头。
这方行舟,怕是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不知方行舟犯了何罪,竟劳动李尚书亲自下令捉拿?”
孔颖达不动声色地问道。
“回司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