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朱雀大街的坊墙,市井间便已热闹起来。
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穿街走巷的脚夫匆匆赶路,而酒肆里,早已坐满了闲叙的百姓。
只是今日,不同于往日谈论米面价、坊间趣闻,所有人的话题,都绕着一个名字。
李纲。
“要说这长安城里的大儒,谁能比得过李少保?四朝老臣,教导过两朝太子,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君子,圣人门徒啊!”
城西一家老字号酒肆内,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端着茶杯,摇头晃脑地说道,语气中满是推崇。
他这话一出,立刻引来周围人的附和。
“张老丈说得在理!李少保德高望重,学问更是深不可测,如今太子殿下正值求学之时,唯有李少保这样的人物,才能教导出贤明的君主!”
一个穿着短打、像是小商贩的汉子大声说道,引得邻桌几人纷纷点头。
这也就是在大唐了。
市井小贩私下里也能议论一番。
“可不是嘛!”
另一个茶客接话道。
“我听说啊,要是李少保不能入东宫做太子少师,日后太子殿下怕是难成大器,咱们大唐刚安定没几年,可不能让储君出了差错!”
这话听得角落里几个刚从朔州回来的老兵不乐意了。
其中一个满脸风霜的壮汉放下手中的粗瓷碗,瓮声瓮气地说道。
“这话就不对了!太子殿下去年北征朔州,亲自领兵冲锋,大败突厥余部,拓地千里,这样的军功,难道还不算好太子?凭什么非要靠什么大儒教导?”
壮汉话音刚落,酒肆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刚才那推崇李纲的山羊胡老者皱了皱眉,看向壮汉,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军功?军功能当饭吃吗?太子殿下是未来的天子,要学的是治国之道、君子之道,是如何安抚百姓、治理天下,而不是只会舞刀弄枪!”
“就是!”
一个身着儒衫的年轻人立刻附和,目光扫过壮汉,带着几分鄙夷。
“何况,如今坊间都传,那高阳县伯温禾,才十三岁的毛孩子,竟然被人称作太子师,他有什么才能?配教导太子殿下吗?”
“这位公子这话就错了!”
壮汉旁边的另一个老兵站起身,大声反驳。
“高阳县伯可不是一般的孩子!他发明的沤肥之法,培育的新粮种,去年秋收,关内不少村子每亩地都多收了一斗多粮食,这可是实打实的功绩,让多少百姓能吃饱饭!”
“还有马蹄铁、强弩、火药!”
一个路过的铁匠停下脚步,插进话来。
“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马蹄铁让战马跑得更稳、走得更远,强弩和火药让我大唐将士战力大增,还有那玻璃和肥皂,虽说看着是物件,可也让咱们见识到了新东西,这些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出来的,十三岁能有这本事,千古罕见!”
那儒衫年轻人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不过尔尔!这些都是奇技淫巧,不过是些玩闹之物。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当以圣人之道为根本,学这些旁门左道,岂不是本末倒置?”
“说得对!”
又一个儒衫男子站了出来,眼神坚定地说道。
“必须正本清源!那温禾妖言惑众,用些奇技淫巧蛊惑君心,误导太子,应当将他赶出东宫!只有让李少保担任太子少师,才能将太子殿下教导成一代明君!”
“不止如此!”
有人接着说道。
“如今虞世南先生虽是东宫左庶子,却毫无作为,任凭温禾那般妖人胡作非为!依我看,应当让孔颖达先生担任东宫右庶子,辅佐李少保,一同教导太子殿下,这样才能确保太子殿下走在正途上!”
“还有新任中书侍郎于志宁!”
一个熟悉朝堂人事的老者说道。
“于侍郎乃名门之后,还是当年文学馆十八学士之一,学识渊博,品德高尚,比起那位高阳县伯,可不知要好多少!让于侍郎也入东宫辅佐太子,那才是正道!”
这样的议论,不仅在这家酒肆上演,在长安的大街小巷、酒肆青楼、甚至是国子监的门口,都在激烈地进行着。
这些言论像是长了翅膀,仅仅一天的时间,就传遍了长安两县之地,上至达官贵人的府邸,下至平民百姓的陋巷,几乎无人不谈论李纲与温禾的优劣,无人不热议东宫辅臣的人选。
平康坊内,最有名的销金窟“醉春楼”里,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正搂着歌姬,一边饮酒作乐,一边谈论着此事。
“依我看,这李纲定然能当上太子少师,如今全长安都在传,陛下就算不想同意,也得顾及民心啊!”
一个圆脸公子说道,手中把玩着酒杯。
“那可不一定。”
另一个长身玉立的公子摇了摇头。
“陛下向来乾纲独断,岂会被市井流言左右?不过话说回来,这温禾确实太过张扬,与李纲这样的大儒作对,早晚要栽跟头。”
“嘿嘿,管他谁输谁赢,咱们只管看好戏便是。”
旁边一个公子笑着说道,举起酒杯。
“来,喝酒喝酒!”
与市井间的热闹喧嚣不同,国子监内,氛围则显得有些凝重。
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从市井中听来的传闻,神色各异。
有人对李纲推崇备至,认为他入东宫是众望所归。
有人则对温禾的遭遇感到不平,觉得那些儒生太过咄咄逼人。
还有些人则保持中立,只是静观其变。
国子监深处的书阁,是整个国子监最安静的地方。
这里藏书万千,平日里只有寥寥几位大儒和潜心治学的学子在此停留。
此刻,孔颖达和陆德明正并肩站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专注地编纂着一部儒家经典注疏。
书案上堆满了竹简、绢帛和纸本典籍,笔墨纸砚摆放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
孔颖达身着一身青色儒衫,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异常锐利,手中的毛笔在纸上挥洒自如,写下的字迹工整有力。
陆德明则相对年轻一些,面容清癯,神情专注,时不时地拿起一旁的典籍查阅,偶尔与孔颖达低声交流几句。
“先生,外面有弟子求见。”
一个书童轻手轻脚地走进书阁,躬身说道,生怕打扰了二人治学。
孔颖达停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了陆德明一眼,见陆德明也点了点头,便对着书童说道。
“让他进来吧。”
很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年轻人身着儒衫,面容清秀,是孔颖达的得意门生,名叫崔涵。
崔涵走到二人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礼:“学生崔涵,拜见孔先生,拜见陆先生。”
“免礼。”
孔颖达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问道。
“你不在学堂读书,来找我们何事?”
崔涵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和喜悦,笑着说道。
“先生,学生是来给二位先生道贺的!如今长安城里到处都在传,说先生您才是担任东宫右庶子的最佳人选,还说只有您和李少保一同辅佐太子殿下,才能将太子教导成贤明的君主!”
陆德明闻言,放下手中的典籍,看向孔颖达,脸上露出了调侃的笑容。
“冲远啊,看来你比老夫要得民心啊!此番流言四起,怕是你要入东宫为太子师了,老夫可要提前恭喜你了!”
然而,孔颖达却没有丝毫喜悦之色,反而皱起了眉头,捋着下巴上的胡须,陷入了沉思。
他总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太对劲,太过蹊跷了。
“这些传言,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孔颖达看向崔涵,沉声问道。
崔涵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摇了摇头说道。
“学生也不清楚,今日一早,这些传言就突然在市井间传开了,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学生也是听同窗说的,特意来告知先生。”
陆德明见孔颖达神色凝重,不由得笑了笑,说道。
“冲远,你这是杞人忧天了,前日房相和杜相不是还为了东宫辅臣的事情入宫面圣吗?如今市井间有这样的流言,定然是此事已经敲定,只是还未公布罢了。”
说到这里,陆德明的眼中露出了几分艳羡之色。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能有幸教导太子,乃是我辈读书人的至高荣耀,若是日后老夫也能有这样的机会,此生便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