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身着一袭一品紫色官袍,身形挺拔地立在温禾的马车前。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如同一块钉在地上的界碑,将温禾的马车死死拦在路中。
这等阵仗,无疑是将温禾架在了火上烤。
周围已经渐渐围拢了不少行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穿着绸缎的商户,还有那些刚走出国子监的学子。
众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目光在李纲和温禾的马车之间来回穿梭。
谁都认得那身紫色官袍代表着何等身份,也有人认出了温禾的马车。
“那不是李少保吗?他怎么拦着高阳县伯的马车?”
“文纪先生可是四朝大儒,听说前不久还被诸公举荐做太子少师呢!”
“高阳县伯年纪轻轻就封伯,深得陛下器重,两人这是起了什么争执?”
议论声像细密的雨点般飘过来,齐三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脸色愈发凝重。
他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压低声音对车内的温禾说道。
“小郎君,周围人越来越多了,还有不少国子监的学子,李少保这架势,怕是不好收场,要不……咱们还是见一见吧?”
温禾靠在马车的软垫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自然明白李纲的心思,这老头明知道宫里的消息还没传出来,笃定自己能当上太子少师,便特意选在国子监门口拦他。
这里是儒者的聚集地,是他李纲的“主场”。
只要在这里将自己压服,既能立住他太子少师的威严,又能向天下儒者表明态度,顺带还能将自己这个“实际上的太子老师”赶出东宫。
好算盘,可惜打错了人。
温禾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他掀开车帘,目光越过人群,平淡地落在不远处那个白发苍苍的小老头身上。
“原来是李少保啊。”
温禾的声音不高不低,他将心中的不快彻底隐藏,弯腰走下马车,对着李纲拱手行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久仰久仰,不知李少保亲自在此等候,有何见教?”
李纲只是淡淡地朝着温禾点了点头,连手都未曾抬一下。
在他看来,自己身为四朝老臣,先后教导过隋太子杨勇和唐太子李建成,虽说这两位太子最终都落得失败的下场,但他“太子少保”的名声早已传遍天下,如今朝堂上能有他这般资历和声望的人寥寥无几。
温禾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县伯,仗着几分小聪明讨得陛下欢心,能让他点头示意,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温禾见他这般倨傲,心中的冷笑更甚,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缓缓直起身来。
他这才注意到,李纲身后还跟着不少人。
有几个穿着与李纲相似款式的儒衫,看年纪约莫四五十岁,神色肃穆。
还有几个年轻些的,瞧着像是国子监的学子,一个个昂首挺胸,眼神中带着几分倨傲,仿佛跟在李纲身后,便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情。
其中有一个年轻的身影,看着竟有些眼熟。
温禾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片刻,忽然想了起来。
是方行舟。
要不是温禾记性好,还真要把这个龙套角色给忘了。
这方行舟,便是春闱之前,在贡院门口嘲讽孟周、赵磊和吴生的那个儒生。
当时自己还当场打脸,逼着他给孟周三人磕头叫“阿耶”。
没想到此人竟然拜在了李纲门下。
温禾心中了然,看来这方行舟也认定了李纲今日能顺利当上太子少师,所以才巴巴地跟在身后。
只要李纲上任,他便是太子的同门,到时候自然能借着这层关系平步青云。
温禾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心善,像方行舟这样的人,当初竟然没直接把他弄死,只是逼他磕了几个头。
看来我还是太仁慈了啊。
似乎是察觉到温禾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方行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垂下了脑袋,不敢与温禾对视。
他怎么可能忘记当初在贡院门口的耻辱?
那几个响头,不仅磕碎了他的颜面,还连累了父亲被外派到偏远之地。
若不是家中有长辈与李纲有旧,能让他拜入李纲门下做个记名弟子,他早就被国子监除名,灰溜溜地回原籍了。
如今跟着李纲来见温禾,他本想着能借李纲的势,好好出一口恶气。
可真当温禾的目光扫过来时,他心中的恐惧却瞬间压过了愤怒,只剩下满心的慌乱。
温禾收回目光,懒得再看方行舟那副怂样。
他对着李纲微微颔首,转身便要重新登上马车。
既然这老头如此倨傲,连句像样的话都不愿说,那也没什么好谈的。
“高阳县伯这是瞧不上老夫?”
李纲见温禾转身就走,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
他特意在此等候,温禾却这般敷衍,未免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温禾的脚步顿住,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
“啊?原来李少保会说话啊?”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不少人的目光都变得玩味起来。
刚才温禾行礼问好时,李纲一言不发,众人还以为是李纲架子大,没想到温禾竟然直接来了这么一句,明着暗着都在说李纲摆架子。
温禾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针锋相对。
“下官方才见李少保闭口不言,还以为李少保是得了什么重病,不便开口呢,既然李少保身子无碍,那便有话直说吧。”
李纲被温禾这句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花白的胡子都气得微微发颤。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还从未有人敢如此跟他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对着温禾说道。
“高阳县伯莫要逞口舌之利。老夫年长于你,便让你这一回,老夫今日听闻高阳县伯入宫,便特意在此地等候,有几句话想与你说。”
“哦?”
温禾背着手,微微眯起眼睛,神色慵懒地看着李纲。
“李少保如此兴师动众地拦着某的马车,不知有何要事?”
“老夫今日想劝高阳县伯几句,莫要误了自己的前程。”
李纲的语气放缓了几分,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劝我?”
温禾嗤笑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李少保当真是盐吃多了,闲得发慌,竟然还有时间来管我这个陌路人的前程,不劳李少保费心,某前程似锦,无需旁人置喙。”
“你!”
李纲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显然是被温禾的态度气得不轻。
他身后的那些弟子也都露出了愤怒的神色,纷纷怒视着温禾。
就在这时,李纲身旁的一个中年人轻咳了一声,上前一步,对着温禾皱着眉头说道。
“高阳县伯,家师一片好心,为你着想,你何须如此咄咄逼人?”
温禾抬眼看向这个中年人,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绿色官袍上,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绿色官袍,在大唐乃是正五品以下官员的服色,也就是说,这人的品级最高也不过从五品。
“你算哪根葱?”
温禾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呵斥。
“区区五品,也敢在此插嘴?本伯与李少保说话,有你什么事?你是什么爵位?敢来教训本伯?”
温禾平日里极少用“本伯”这个称谓。
可今日这中年人竟然敢在他面前摆架子,。
那中年人脸色煞白。
大唐的爵位体系森严,县伯虽算不上顶级爵位,但也是实打实的开国功臣爵位,远比五品官职尊贵得多。
这中年人不过是个五品官,既无爵位,又无实权,在温禾面前,根本没有插嘴的资格。
那中年人被温禾骂得满脸通红,胸中怒火熊熊燃烧,正要发作,却被李纲伸手拦了下来。
“高阳县伯,何必如此气盛。”
“不气盛还是少年郎吗?”温禾嗤笑一声。
闻言李纲一怔,无奈长长的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胡须,试图缓和气氛。
“老夫今日来,确实是为了你好,如今大庭广众之下,若是起了争执,于你我二人的名声都不好看,不知高阳县伯可愿随老夫去国子监一叙?”
国子监乃是皇家最高学府,是儒者的圣地。
李纲选在那里谈话,无疑是想借助国子监的氛围,压制温禾的气势。
“没空。”
温禾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语气淡漠。
“某事务繁忙,可没功夫陪李少保去国子监喝茶聊天。”
说罢,温禾再次转身,就要登上马车。
“高阳县伯这是有恃无恐?”
李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
“难不成,你仗着陛下的宠爱,便敢如此目中无人?”
温禾的脚步再次停下,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怎的?李少保这是想让你身后那群弱鸡动手?”
李纲身后的那些弟子虽然听不懂弱鸡是什么意思,但从温禾的语气和神色中,也能猜到这是侮辱人的话。
“温禾!你敢侮辱我等!”
一个年轻的弟子忍不住怒喝出声,往前迈了一步,神色激动地瞪着温禾。
“滚你大爷的!”
温禾猛地转头,眼神凌厉如刀,指着那个弟子破口大骂。
“去你******老子堂堂开国县伯,你他*的算是从那个粪坑里面爬出来的,也敢这么对老子说话!”
温禾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那个开口怒喝的弟子被温禾骂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周围的众人也都被温禾的反应吓了一跳。
温禾不在长安一年,很多人都忘记了他的匪号了。
这位当初可是指着五姓七望的鼻子破口大骂的。
李纲的脸色也愈发难看,他没想到温禾竟然如此不顾体面,在大庭广众之下满口粗话。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温禾沉声道。
“高阳县伯,老夫今日来是好言相劝,你莫要自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