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馆驿的上等客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夷男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夷男猛地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困惑。
方才明明聊的好好的,可偏偏在他提出互市的瞬间,那位高阳县伯温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骤然变脸,拍案怒斥。
紧接着,原本态度平和的太子李承乾,也瞬间冷下脸来,将他匆匆打发回了馆驿。
“互市……明明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为何温禾会反应如此激烈?”
夷男喃喃自语。
他自认提出的互市提议合情合理,草原历经战乱,物资匮乏,百姓困苦,急需大唐的粮食、布匹、铁器。
而大唐也能从草原换取战马、皮毛,补充军备与物资,这本是双赢的局面。
可温禾的反应,却像是他提出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要求一般,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那位高阳县伯,看似个平平无奇的小娃娃,确实个狡诈、城府极深的人。
他的突然发怒,定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另有缘由。
“难道是我哪里得罪了他?”
夷男暗自思忖,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夷男陷入沉思,苦无头绪之际,一个身影突然在他脑海中闪过。
“对了,齐松!”
夷男眼前一亮,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他猛然想起,当初前往薛延陀劝他与大唐结盟的,正是大唐百骑的齐松。
他还记得,齐松当时曾提及,自己与高阳县伯温禾关系匪浅,深得温禾信任。
“齐松定然知晓其中的门道。”夷男心中笃定,当即转身对着门外高声喊道:“来人!”
房门应声而开,一名身着精致皮甲的亲信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可汗,有何吩咐?”
“你立刻带人去城中寻找齐松,务必恭敬地将他请到馆驿来,就说本汗有要事相商。”
夷男语速极快地吩咐道,眼神中带着几分急切。
“喏!”
亲信领命,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夷男重新回到房间中央,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走到桌案旁坐下,端起桌上的马奶酒,抿了一口。
他不知道齐松是否愿意意见他,也不知道即便见到了齐松,对方是否会如实相告。
但眼下,这已是他唯一的办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午后到黄昏,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夷男已经喝了三壶马奶酒,心中的焦虑越来越重。
“怎么还没回来?难道是找不到人?”
夷男心中暗自嘀咕,不由得有些烦躁。
他甚至开始怀疑,齐松是不是故意躲着他不见。
毕竟,白日里他在大都督府碰壁的事情,想必已经传遍了朔州城,齐松作为温禾的人,或许是不想与他过多接触。
就在夷男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那名亲信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说道。
“可汗,找到了!齐队正随标下一同来了,此刻就在门外等候。”
“快请他进来!”
夷男闻言,顿时精神一振,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先前的焦虑与烦躁一扫而空。
片刻后,齐松缓步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弯刀,面容依旧刚毅,眼神沉稳。
刚一进门,他便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见过大可汗。”
“好兄弟,不必多礼!”
夷男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拉住齐松的手臂,将他的行礼拦了下来,脸上露出亲昵的笑容。
“刚才一直没找到你,本汗还以为你在躲着本汗呢?”
齐松闻言,不由得失笑一声,摇了摇头说道。
“可汗说笑了,在下怎么会躲着可汗呢?只是今日午后,在下恰好被太子殿下传唤,去处理一些公务,故而耽搁了些许时间,让可汗久等了,还望可汗海涵。”
他这话半真半假。
午后他确实在处理温禾交代的事务,而夷男的人寻找他的时候,他也确实知晓。
只是他故意放慢了脚步,拖延了一些时间,就是要让夷男多等一会,让他心中的焦虑更甚一些,这样后续的谈话,才能更顺着他的节奏走。
这是温禾事先交代给他的计策,要先挫一挫夷男的锐气,让他主动放下身段。
夷男自然不知其中的门道,听闻齐松是被太子传唤,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了几分,连忙拉着齐松走到桌案旁坐下,对着门外喊道。
“来人,备酒好菜!我要与齐队正好好喝一杯!”
“可汗且慢。”
齐松却抬手阻止了夷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他看着夷男,长长的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夷男见状,心中顿时一紧,原本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连忙问道。
“齐队正,为何叹气?莫非是有什么烦心事?还是说……本汗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队正?”
齐松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可汗,今日在大都督府,您是不是向太子殿下和高阳县伯提出了互市的请求?”
夷男心中一惊,随即点了点头,疑惑地说道。
“正是,本汗以为,互市对大唐和我薛延陀都有利,可不知为何,高阳县伯听闻后突然发怒,太子殿下也冷了脸,将本汗匆匆打发了回来。”
“齐队正,你与高阳县伯关系匪浅,可知晓其中的缘由?”
听到夷男的询问,齐松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他再次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
“可汗啊可汗,您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提出互市呢?您这可是犯了大忌啊!”
“大忌?”
夷男眉头紧锁,更加困惑了。
“互市之事,怎么就成了大忌?还请齐队正明言。”
齐松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房间内只有他们二人,便压低了声音,凑近夷男,语气神秘地说道。
“可汗有所不知,如今朔州边境的走私生意,背后正是太子殿下和高阳县伯在主持。”
“您提出要与大唐互市,而且是公开的互市,这不等于是断了太子殿下和高阳县伯的财路吗?他们岂能不生气?”
“什么?!”
你们大唐太子还走私?
夷男闻言,顿时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脸上满是震惊。
他万万没有想到,其中竟然还有这样的隐情。
难怪温禾会反应如此激烈。
走私生意……
夷男心中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早就听闻,大唐边境的走私活动十分猖獗。
比如面前的齐松,他之前不就是以走私商人的身份接近自己吗?
是啊齐松!
齐松也是温禾的人啊!
他明白了,此刻他算是彻彻底底的明白了。
之前齐松大量收购羊毛,就是温禾在背后啊。
难怪他看到那些大唐士兵身上,都穿着用羊毛制作的衣服。
这位高阳县伯太可怕了!
不不不,如今更重要的是,他提议的互市,更是触碰到了这些高阳县伯的利益。
“齐队正,这……这可如何是好?”
夷男连忙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慌乱。
他知道,温禾如今是皇帝李世民面前的红人,深受信任,而且还是太子的老师,权势滔天。
他日后能否被大唐正式册封为薛延陀可汗,全靠温禾和李承乾在皇帝面前美言。
若是得罪了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齐松看着夷男慌乱的模样,心中暗暗冷笑,脸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长叹一声说道。
“可汗,这事儿可不好办啊,高阳县伯向来护短,而且最看重利益,您断了他的财路,他心中定然对您极为不满。”
“如今高阳县伯圣眷正浓,可汗日后想要获得陛下的册封,可万万不能得罪他和太子殿下。”
夷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急忙抓住齐松的手臂,语气急切地说道。
“齐队正,你与高阳县伯关系深厚,还请你务必帮本汗想想办法。”
“这可不好办啊。”齐松故作矜持。
夷男见状,当即明白了过来,笑着叫来身边的人,和他叮嘱了一句,然后便让那人出去。
“齐队正,本汗这一次来的匆忙,没有准备什么礼物,只有一点小小的薄礼,还望你不要嫌弃。”
就在这时他的属下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个盒子放在齐松的面前。
打开一看,里面是金灿灿的黄金,少说也有上百两。
齐松当即将盒子盖上,脸上赫然露出笑容来。
“可汗这太客气了。”
“办法嘛,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需要可汗您付出一些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
夷男连忙问道,只要能化解危机,任何代价他都愿意付出。
齐松说道。
“首先,您必须立刻撤回互市的请求,并且向高阳县伯和太子殿下请罪,表明您只是一时考虑不周。其次……”
说到这里,齐松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夷男见状,心中更加急切,连忙追问道。
“其次什么?齐队正,您尽管说,本汗都答应!”
齐松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其次,高阳县伯身为天子近臣、太子老师,身份尊贵,自然要保持两袖清风的形象,不便直接插手一些事务。”
“但他有两个得意门生,一个名叫孟周,现任善阳县令,另一个名叫赵磊,现任怀仁县行县令。”
“这两个地方,都位于河套地区,正是大唐日后重点经营的区域,孟周和赵磊初任官职,急需政绩来证明自己,也好为高阳县伯争光。”
夷男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地说道。
“齐队正,撤回互市请求,本汗都能做到。可您提及高阳县伯的两位学生,这与化解本汗的危机有什么关系?”
“可汗有所不知。”
齐松笑着解释道。
“陛下此次剿灭突厥,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这宽阔的草原如今没了共主,陛下自然不可能让他人坐享其成,为他人作嫁衣。”
“所以,日后阴山以南的地区,必定会归于大唐版图,由大唐直接管辖。至于阴山以北,那便要看可汗您的本事了。”
听到这里,夷男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微微上扬。他明白齐松的意思了。
没了突厥这个强敌,他薛延陀便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之一。
只要能获得大唐的支持,阴山以北的草原,迟早会成为他薛延陀的天下。
至于阴山以南的地界,眼下大唐势大,他暂时放弃也无妨,等日后他势力壮大了,再做图谋也不迟。
“齐队正所言极是,这是应当的。”
夷男故作恭敬地应承道,脸上露出虚伪的笑容。
齐松见状,心中了然,继续说道。
“陛下有意在阴山以南地区筑造城邦,发展农业和商业,以此巩固大唐在草原的统治。”
“奈何经过连年战乱,大唐国力尚未完全恢复,人手不足,财力也有些紧张。”
“高阳县伯的两位学生孟周和赵磊,日后的主要任务便是负责此事,他们急需政绩来向上级证明自己的能力。”
“所以,你的意思是……需要本汗出人?”
夷男终于听明白了齐松的弦外之音。
齐松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白了,就是要让他出人来帮孟周和赵磊完成政绩。
“可汗英明。”
齐松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正是需要人手,突厥被灭,但草原上的部落还有很多,其中不乏一些曾经效忠颉利、对大唐心怀不满的部落,大唐虽然强大,但也不可能在草原上长期驻军,耗费太大。”
“所以,高阳县伯想出了一个办法,以大唐的名义,征召草原上的人手,前往阴山以南参与筑城、开垦等事务,每征召一个人,大唐便支付一千钱,或者一两盐作为报酬。”
一千钱,或者一两盐?
听到这个条件,夷男的呼吸顿时一滞,猛然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一丝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