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破晓,朔州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城外便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温禾早已起身,站在大都督府的阁楼窗前,望着城外渐渐逼近的队伍,眼神深邃。
不多时,亲兵便来禀报。
“县伯,薛延陀部首领夷男率部抵达城外,随行带了十几辆马车的礼物,请求入城觐见太子殿下。”
“知道了。”
温禾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按事先安排,让他的随从和骑兵留在城外驿站休整,只允许他带着三名核心亲信入城,由人引导至大都督府前厅等候。”
“喏!”亲兵领命退下。
温禾转身出了住处,此时李承乾也已穿戴整齐。
“先生,夷男来了?”
李承乾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还有一丝期待。
“来了。”
温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紧张,有翼国公和吴国公在旁掠阵,定能镇住场面,你只需端坐主位,无需急于表态,一切有我。”
放眼整个大唐,能让两位国公同时亲自为其掠阵的,也唯有李世民和李承乾这父子二人了。
不多时,秦琼和尉迟恭便如约而至。
秦琼身着一身银灰色的锦袍,腰间佩刀,面容温和却不失凛然正气。
尉迟恭则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身材魁梧,面色黢黑,眼神锐利如鹰,往那里一站,便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臣秦琼(尉迟恭),参见太子殿下!”二人齐齐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两位国公不必多礼。”
李承乾连忙抬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沉稳下来。
“今日劳烦二位国公前来,辛苦二位了。”
“殿下言重了,为殿下效力,为大唐分忧,是臣等的本分。”
秦琼温和一笑,目光扫过李承乾,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相较于昨日,今日的太子殿下,气度又沉稳了几分。
尉迟恭则瓮声瓮气地说道:“殿下放心,有某在,那夷男若是敢有半分不轨,某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温禾适时开口,向二人拱手道:“有劳二位国公为殿下掠阵了。”
秦琼点了点头:“嘉颖不必客气,这是我等为臣子的本份。”
众人商议妥当,便一同前往前厅。
此时前厅内已布置妥当,主位上铺着浅蓝色的锦缎软垫,两侧分别摆放着两张支踵,是为秦琼和尉迟恭准备的。
温禾则立于主位一侧稍后的位置。
一切就绪后,内侍高声唱喏:“薛延陀部首领夷男,求见太子殿下!”
话音落下,一个身材高大、身着锦袍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正是夷男。
他的身后,跟着三名身着精致皮甲的亲信,手中皆捧着小巧的礼盒。
夷男一进前厅,目光便第一时间落在了主位上的李承乾身上。
当看到李承乾如此年幼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便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恭敬。
他快步走上前,在距离李承乾三丈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双膝跪地,五体投地,以草原上最隆重的礼节行了跪拜之礼,口中高声说道。
“薛延陀部首领夷男,拜见大唐太子殿下!愿殿下圣体安康,大唐国运昌隆,千秋万代!”
他身后的三名亲信也连忙跟着跪地行礼,齐声附和。
“拜见太子殿下!”
这般恭敬到极致的态度,倒是让前厅内的气氛缓和了几分。
温禾也特意打量了一番夷男。
他事先倒是做了不少准备。
这话说的一套一套的。
李承乾缓缓抬手,语气平静地说道。
“夷男可汗请起。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为拜见殿下,不辞辛劳!”
夷男恭敬地说道,缓缓站起身,垂手侍立,目光始终低垂,不敢直视李承乾,表现得极为谦卑。
尉迟恭看着夷男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对夷男的印象本就极差,之前在定襄合作时,便深知此人表面恭敬、暗地算计的性子。
此刻见他这般刻意讨好,心中更是反感。
若不是碍于太子在此,他真想当场拆穿夷男的伪装。
秦琼则神色平静,目光淡淡地扫过夷男。
此人能屈能伸,城府极深,绝非等闲之辈。
今日这般恭敬,定然是有所图谋。
夷男起身之后,先是转头对着秦琼和尉迟恭拱了拱手,语气恭敬:“见过翼国公,吴国公,别来无恙?”
秦琼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尉迟恭则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态度冷淡。
夷男也不在意,转头再次看向李承乾,躬身说道:“殿下,此次前来拜见,臣特意带来了一些草原上的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殿下笑纳。”
说罢,他对身后的亲信使了个眼色。
那三名亲信连忙走上前,将手中的礼盒打开,呈现在李承乾面前。
礼盒中,分别装着一块雪白的狐裘、一串圆润的玛瑙项链,还有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弯刀,皆是草原上极为珍贵的物品。
“这些都是臣精心挑选的,虽不及大唐的奇珍异宝,但也是臣的一片心意。”
夷男恭敬地说道。
“另外,臣还带来了二十匹汗血宝马、一百张上等狐裘和五百斤上好的马奶酒,已安置在城外驿站,还请殿下派人查收。”
李承乾看了一眼礼盒中的物品,心中虽有些好奇,却并未表现出任何动容,只是淡淡说道。
“可汗有心了,大唐富有四海,本不缺这些东西,但既然是可汗的一片诚意,孤便收下了。”
闻言,温禾暗自点头。
李承乾这话,看似平常,实际上倒是把夷男带来的礼物贬低了一番。
意思就是,这些东西在大唐不稀奇,孤收的很勉强。
“多谢殿下!”
夷男嘴角不住的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展露笑颜,连忙道谢。
接下来,夷男便开始了冗长的客套。
他先是极力夸赞李世民的英明神武,称大唐出兵征讨颉利是顺应天意、拯救草原百姓的正义之举,又讲述了自己如何率领薛延陀部众主动依附大唐。
如何奉命驻守定襄,如何浴血奋战剿灭颉利余部,言语间极尽讨好之能事。
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对大唐忠心耿耿、为草原和平鞠躬尽瘁的形象。
他的语气诚恳,言辞恳切,时不时还会流露出对大唐的感激与敬畏之情,说起来滔滔不绝,流畅至极。
李承乾端坐主位,耐心地听着,只是脸上渐渐露出了几分疲惫。
这些客套话太过冗长,而且毫无营养,听得他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温禾,眼神中带着几分求助。
温禾见状,当即轻轻咳嗽了一声,适时开口,打断了夷男的话头。
他先是对着李承乾躬身行了一礼,而后转向夷男,语气恭谨却不失条理。
“可汗所言,下官都记下了,可汗对大唐的忠诚,对太子殿下的敬畏,下官日后定会如实转告陛下,可汗此次前来拜见太子,足以说明可汗的诚心了。”
夷男心中一凛,知道温禾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再说废话,该切入正题了。
他连忙顺着温禾的话头说道:“高阳县伯所言极是,臣对陛下和殿下的忠诚,天地可鉴!”
温禾笑了笑,话锋一转,说道:“说起来,下官忽然有个主意。”
“既然可汗对陛下如此敬仰,对长安如此向往,不如等到草原局势稳定之后,可汗亲自前往长安,拜见陛下?想必陛下见到可汗如此忠诚,定会十分高兴,也会对可汗更加信任。”
说罢,他当即和善地笑了起来。
这笑容如沐春风,好似真心实意一般。
夷男闻言,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自然知道前往长安意味着什么。
那相当于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李世民的手中,从此便彻底受制于大唐,再难有自主发展的机会。
他虽然想要得到大唐的扶持,但也不想彻底失去自由,成为大唐的傀儡。
夷男的脸色微微变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抬起头,看向温禾,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无奈,语气沉重地说道。
“高阳县伯有所不知,臣虽然对陛下和长安向往不已,可奈何如今草原局势混乱,实在无法脱身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颉利败亡,草原上的诸多部落群龙无首,就像是羊群丢失了牧羊人一般,相互争斗,混乱不堪。”
“若是臣此时离开定襄,前往长安,定襄一带的局势很可能会再次失控,那些颉利的余部也可能会死灰复燃。臣身为大唐的臣子,岂能置草原的安危于不顾?岂能辜负陛下和殿下的信任?”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温禾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这个夷男,既想得到大唐的扶持,又想保持独立,妄图成为一个不受约束的草原霸主,算盘打得可真响。
“你的意思是,你想做这个牧羊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尉迟恭突然开口说道,语气冰冷,带着明显的嘲讽。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夷男这种虚伪的模样,直接戳破了他的心思。
夷男闻言,心中顿时一紧,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说道。
“吴国公说笑了!本汗万万不敢有此想法!”
他连忙转向李承乾,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殿下明鉴,臣绝非想要做草原的牧羊人。”
“在臣心中,只有大唐,才配做草原的牧羊人!臣愿意率领薛延陀部众,为大唐做牧羊犬,替大唐守护草原的安宁,清除那些不服从大唐的部落,为殿下和陛下分忧!”
把自己比作牧羊犬,把大唐比作牧羊人。
这夷男有点东西啊。
温禾眼眸微微眯起。
说实话,要不是他事先知道历史,还真的可能被他这番话给打动了。
夷男说完,还特意抬起头,眼神恳切地看着李承乾,等待着他的回应。
李承乾皱了皱眉头,他虽然年纪小,但也听出了夷男话里的深意。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向身旁的温禾,眼神中带着询问。
温禾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表态。而后,温禾转向夷男,语气平静地说道。
“可汗有这份忠心,实在难得,只是草原的局势复杂,如何治理,还需陛下定夺,不过可汗的心意,下官会如实禀报陛下的。”
夷男见状,心中有些失望,继续说道。
“如今草原局势混乱,各部落人心惶惶,臣认为,只有忠诚于大唐的人,才能够为大唐和草原带来真正的和平与稳定。”
李承乾闻言,忽然开口问道。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是铁勒其他几个部落呢?”
夷男闻言,脸色顿时一变,连忙说道。
“殿下有所不知,那些部落向来野心勃勃,只是畏惧大唐的天威,才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此次观望,便是最好的证明,若是真的忠诚于大唐,为何不在大唐需要的时候出兵相助?反而坐观成败,妄图坐收渔利?这样的部落,绝不可信!而臣,才是那个最忠诚于大唐的人!”
“臣率领薛延陀部众,最早依附大唐,又奉命驻守定襄,剿灭颉利余部,为大唐立下了汗马功劳。”
“反观铁勒其他部落,比如回纥、拔野古等,此次大唐征讨颉利,他们皆是暗中观望,未曾出兵相助,这样的部落,如何能够为大唐效力?如何能够守护草原的和平?”
“可是,大唐凭什么相信你?”
温禾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你说你忠诚于大唐,可空口无凭,草原部落向来反复无常,今日依附,明日便可能反叛,大唐如何能确定,你不会是下一个颉利?”
是啊,草原部落的忠诚度本就值得怀疑,夷男今日说得再好听,也未必是真心实意。
夷男闻言,当即挺起胸膛,眼神坚定地说道。
“县伯此言差矣!臣对大唐的忠诚,天地可鉴,日月可昭!臣愿以腾格里的名义发誓,此生绝不负大唐,绝不负陛下和殿下!若有违背,必遭腾格里唾弃,不得好死!”
腾格里是草原部落信仰的最高神祇,以腾格里发誓,是草原上最郑重的誓言。
夷男敢发这样的誓,倒是让在场众人都有些意外。
当然,除了温禾以外。
这些草原人背信弃义惯了,夷男这话和放屁没什么区别。
温禾笑了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