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脸色一白,连忙低下头。
“县伯教训的是,是某防守不力,恳请责罚!”
“防守不力?!”
温禾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来问你,敌军一万两千人南下,从仆骨到朔州,至少需要五日路程!你们的斥候是干什么吃的?为何直到敌军兵临城下,才发现敌军踪迹?若是敌军提前设下埋伏,或者采用声东击西之计,朔州城早破了!”
他转向负责斥候营的将领。
“陈校尉,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没能提前探知敌军动向?”
被点名的陈校尉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末将……末将之前派出去的斥候,还未归来!”
“还未归来,便是异象!”
温禾怒极反笑。
“因为你的失职,导致全城将士和太子殿下陷入险境,你还有脸说‘没敢声张’?若不是朔州城坚固,你这就是通敌叛国之罪!”
陈校尉浑身发抖。
温禾是行军长史,便是管军法的。
更别说他还是李承乾实际上的老师。
陈校尉这般辩解与其说是对温禾,不如说是向李承乾解释的。
“末将知罪!末将愿受责罚!”
这是薛万彻也适时的开口质问道。
“赵将军,斥候失联,你作为主将,为何没有重视?为何没有加派巡逻兵力?你眼里只盯着城防,却忽略了外围的警戒!”
赵武满头大汗,躬身道:“末将失职,恳请殿下处置!”
李承乾端坐在主位上,少年人面对满堂武将的肃容。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努力模仿着父亲临朝时的沉稳模样。
只是垂在膝边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头。
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下首的温禾,那道目光里带着求助,又藏着几分少年人不愿外露的窘迫。
温禾接收到这道信号时,他微微侧过身,声音压下了之前的厉色。
“此事暂且按下,赵将军虽有失察之罪,但朔州城能在敌军猛攻之下坚守到援军抵达,你身先士卒守住北门,亲手斩杀三名突厥百夫长,这份守城之功不可没。”
赵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深深的感激,刚要开口谢恩,就被温禾抬手制止。
“至于陈校尉。”
温禾的目光转向瘫软的陈校尉。
“斥候营连续失联两队人马却隐瞒不报,险些酿成大祸,若不是我大唐火器精良、城墙坚固,后果不堪设想,即日起卸去你斥候营校尉之职,由你的副手王信接任,你暂归王信麾下听用,戴罪立功期间若再出错,军法从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事我会亲笔撰写详细奏报,快马送往大总管军中,最终处置由大总管定夺,殿下以为如何?”
温禾朝着李承乾看去,暗中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李承乾适时颔首,清了清嗓子,将之前憋了半天的话吐了出来。
“嗯,先生所言极是,就依此处置。”
那声“嗯”被他刻意拉长,带着几分庄重,只是尾音的微颤,还是暴露了他刚才的紧张。
堂下的武将们闻言,紧绷的肩膀齐齐一松。
尤其是赵武,他原本以为至少会罢免,如今算是功过相抵,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几名与赵武相熟的将领偷偷用袖口擦了擦汗,只有陈校尉脸色依旧惨白,却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连忙谢恩。
“末将谢殿下、谢县伯开恩!”
温禾瞥了眼李承乾紧绷的侧脸,凑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
“将士们刚经历死战,当赏以安军心,军中禁酒,但可赐肉食与干粮,伤者送往医治,阵亡者抚恤金加倍。”
李承乾眼睛一亮,连忙挺直腰背,高声道。
“传孤命令!全军将士每人赏熟肉两斤、干粮三斤!伤者由医官妥善照料,阵亡将士家属抚恤金加倍,由军需官亲自督办,不得有误!”
“末将等遵旨!”
众将齐声应和,声音里满是振奋。
血战疲惫,在这道赏令下消散了大半。
要知道边军常年缺衣少食,两斤熟肉已是难得的厚赏,更别说阵亡者的抚恤安排得如此周全。
待将领们退去时,袁浪悄悄凑到李承乾身边,低声道。
“殿下今日处置得当,将士们都念着您的好呢。”
李承乾偷偷看了眼正在整理奏报的温禾,嘴角忍不住上扬,又飞快压下,装作沉稳的样子。
“皆是先生教导有方。”
“少来这套!”温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然后朝着袁浪瞪去。
袁浪见状,干笑了两声,连忙垂下头来。
温禾写奏报时,特意将李承乾在城危急时升起朱雀旗提振士气的细节写得格外详细,又将赵武的失察与陈校尉的失职客观陈述,最后附上自己的处置建议。
写完后,他叫来一名亲信斥候,将奏报封入蜡丸。
“快马送往李靖大总管军中,若途中遇到突厥游骑,可弃马步行,务必将奏报安全送达!”
斥候领命而去,三日后,这封奏报便送到了阴山南麓的李靖大营。
此时李靖正与副将张公瑾、苏定方围着沙盘推演战事,帐外的风雪拍打着帐篷,发出“呼呼”的声响。
张公瑾是昨日到的,奉了李世绩的军令,领军两万来驰援李靖。
亲兵将蜡丸呈上来时,李靖疑惑。
“嘉颖这才到了朔州便传信,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当他展开奏报,原本从容的笑容渐渐从脸上褪去。
手指捏着奏报的边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沙盘上的竹签被他无意间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公瑾见状不妙,连忙问道:“大总管,出了何事?”
“胡闹!”
李靖将奏报拍在案上,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阿史那结社率勾结仆骨部突袭朔州,一万两千人马兵临城下!太子殿下在城中督战,险些身陷险境!若不是温禾与薛万彻驰援及时,朔州城破事小,太子安危事大!”
苏定方脸色骤变,猛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朔州守军竟敢如此失职!太子殿下在城中,他们竟敢让敌军兵临城下!这等疏漏,险些坏了北征大事,更置储君于险地!”
李靖踱着步,帐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仆骨部驻地到朔州足有五日路程,斥候营竟然毫无察觉,直到敌军扎营城外才发现!若不是敌军主将是阿史那结社率这种有勇无谋之辈,我大唐还有热气球和望远镜,只怕薛万彻他们便危险了。”
张公瑾捡起奏报细看,皱眉道。
“嘉颖处置还算妥当,赵武戴罪立功,陈校尉贬职,只是……仆骨部向来与突厥不和,此次突然倒戈,恐怕是颉利在背后许了重利,或是用了胁迫手段,毕竟当年末将建议陛下北击突厥时,就听闻颉利惯用利诱之术拉拢铁勒诸部。”
“不错。”
李靖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如鹰。
“颉利在铁山还有两万残兵,若是他能拉拢更多铁勒部落,我们北征之路就要腹背受敌。”
“苏定方,你率五千轻骑连夜驰援朔州,协助温禾整顿城防!”
这边的战事也快到尾声了。
李靖看着面前的舆图。
这一战在他的谋算中,只差最后一步了。
“末将遵命!”
苏定方拱手领命,转身大步走出帐篷,风雪瞬间灌进帐内,卷起满地炭灰。
此时的颉利,正率领着两千残兵在阴山北麓的雪原上艰难跋涉。
连日来,他被李靖的三千骑兵追得丢盔弃甲,从铁山一路逃到这里,身边的将士越来越少,不少人冻得手脚溃烂,连弯刀都握不稳。
阿史那骨咄禄牵着一匹瘦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