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头的寒风卷着雪粒,狠狠抽在李承乾稚嫩的脸上。
袁浪等几名亲卫将他死死护在垛口内侧。
“太子殿下!城外敌军准备攻城了,您快些下城躲避,这里交给末将们便可!”
李承乾抬手抹去脸上的雪水,目光越过亲卫的肩头,望向城外黑压压的敌军。
蛮夷的号角声如同野兽嘶吼,震得人耳膜发疼,数千名仆骨部骑兵列成整齐的方阵,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扬起漫天雪雾。
他紧紧攥着腰间的横刀,刀柄上的缠绳被掌心的汗水浸湿,转头对亲卫统领袁浪沉声道。
“袁浪,孤这便下城,但你立刻让人升起朱雀旗!告诉所有将士,孤虽在城下,心却与他们同在,誓与朔州共存亡!”
亲卫们脸色稍缓,袁浪连忙应声:“殿下英明!末将这就安排!”
他刚要让人护送李承乾下城,李承乾却按住他的手臂,声音虽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记住,旗帜升起后,让传令兵在城头高呼,太子与朔州共存亡!军心乃守城之本,孤不能让将士们觉得孤立无援!”
说罢,他不再迟疑,在亲卫的护送下快步走向城楼阶梯,路过垛口时,还朝着下方挥了挥手,高声喊道。
“大唐的儿郎们!坚守阵地,孤与你们同在!”
李承乾提高了音量,声音虽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承乾的身影刚消失在城楼阶梯尽头,那面绣着朱雀的太子旗便缓缓升起,鲜红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城墙上的传令兵立刻扯开嗓子高呼:“太子与朔州共存亡!太子与朔州共存亡!”
将士们闻声抬头,望着那面象征着太子的旗帜,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太子殿下千岁!大唐万岁!”
原本因敌军势大而略显低迷的士气,如同被烈火点燃的干柴,瞬间沸腾起来。
城下的突厥军阵中,不少士兵也看到了那面突兀升起的朱雀旗,纷纷指着旗帜骚动起来。
李承乾知道自己留在城头确实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
待士气提振后,他便提着那把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横刀,转身走下城楼。
袁浪等人连忙跟上,见他不似要逞强杀敌,才稍稍松了口气。
谁料李承乾却将横刀往都督府正堂的柱子上一靠,沉声道:“袁浪,你率人去东门支援,这里交给我。”
“殿下!”袁浪大惊失色。
“孤不是要逞能。”
李承乾摸了摸冰冷的刀鞘,眼神异常平静。
“这刀是给孤自己准备的,若是城破,孤绝不会做蛮夷的俘虏,大唐的太子,宁死不降!”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重锤,砸在在场每一名将士的心上。
“末将遵命!”
袁浪单膝跪地,重重叩首,起身时眼中已满是决绝。
“殿下放心!末将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会让蛮夷踏入都督府半步!”
说罢,他率领亲卫疾驰而去,只留下两名亲兵守护在正堂门外。
李承乾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正堂内,原本因紧张而颤抖的身体,渐渐稳定下来。
阿耶当年想必也是这样吧。
阿耶说我像他,那我就不能退缩,我要和阿耶一样!
就是死,也不离开朔州城!
阿耶知道后,肯定会很高兴吧。
与此同时,朔州城外十里处,温禾正率领着押送萧太后和杨政道的队伍缓缓前行。
萧太后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风雪,杨政道缩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冲破风雪,直奔队伍而来,马鞍上还插着两支断箭。
“县伯!大事不好!”
斥候翻身落马,踉跄着扑到温禾马前,嘴角溢着鲜血。
“一万多蛮夷突袭朔州,小人突围时,他们准备攻城了!”
“什么?!”
温禾猛地勒住马缰,心头咯噔一下。
距离朔州不过十里,斥候能出来疾驰到此地,肯定花费了不少时间,此刻只怕攻城战已经开始。
可朔州在后方,这里哪里来的突厥人!
朔州城内,只有五千守军,而且都不算是精锐。
温禾实在想不通,朔州城,左边有定襄、右边有马邑,是个正常人都不会选择打朔州吧。
但是偏偏就有人这么做了。
不过温禾也没时间想那么多了。
“许怀安!”温禾高声喊道。
“末将在!”许怀安立刻拍马上前。
“换马!你载我去朔州!”
温禾翻身下马,动作急切却不失章法。
“王涛!给你二十人,看管萧氏和杨政道!”
他的目光扫过马车上的萧太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听着,若有异动,无论是她们想逃,还是有蛮夷来救,都必须让她们死在你们前头!”
萧太后的马车帘猛地一颤,杨政道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萧太后紧紧抱住孙儿,透过帘缝望着温禾的背影,心中满是震惊。
这少年不过弱冠年纪,行事却如此狠辣果决,难怪能得到李靖的器重。
“末将遵命!”
王涛单膝跪地,抽出腰间横刀,二十名骑兵立刻围成一圈,将马车死死护住。
温禾被许怀安一把抱上战马,两人共乘一骑,朝着朔州方向疾驰而去。
风雪打在脸上,如同刀子割一般疼,可温禾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高明,别怕!先生来了!’
那名突围的斥候见状,也翻身上马,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他不是逃跑,而是去联络附近的零散驻军求援。
高阳县伯所部就只有四百人,这简直是杯水车薪。
四百多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积雪,在雪地上留下一道笔直的痕迹。
许怀安策马狂奔,口中喊道:“县伯!敌众我寡,咱们直接冲进去怕是……”
“只能偷袭!”
温禾打断他的话,大脑飞速运转。
“蛮夷攻城必定集中兵力于城下,后军防备薄弱。咱们绕到西侧,直插他们的粮草营!”
他忽然想起苏定方,若是那位猛将在此,定会直接冲击中军大帐,可惜如今只能靠智取。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声,风雪中隐约可见一支骑兵疾驰而来,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有情况!”
许怀安猛地勒住马,四百多骑兵立刻列成防御阵型,长矛斜指天空。
“是大唐的骑兵!”
温禾通过望远镜看到来人身上的甲胄,对方蒙着面看不清样貌,但他身上穿着的是明光铠,而且这壮硕的体态,看着有些眼熟。
“前方可是高阳县伯!”只听来人喊道。
‘这声音?’
温禾听着熟悉,只隔了一息的时间,他猛然想起此人的身份。
“前方可是薛副总管?”
他高声回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来人渐渐逼近,为首的将领摘下脸上的防风面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薛万彻!
他策马来到温禾面前,翻身下马,抱拳笑道:“高阳县伯果然好眼力!没想到在此处遇上你!”
“副总管怎会在此?”
温禾连忙下马见礼,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
不过他心中还是有一些疑惑。
大同道在灵州的西面,李道宗为大总管、薛万彻为副总管,一方面是为了防止颉利往西。
另一方面是为了防止西突厥来驰援东突厥。
距离朔州也有好几百里的路程。
薛万彻解释道。
“几日前,斥候探得仆骨部一万多兵马突然南下,任城王察觉不对,便令我率五千骑兵驰援!两日前得知他们直奔朔州,我便猜到他们的目标定然是太子殿下,一路加急赶来!”
他指了指身后的骑兵。
“刚发现你们的踪迹,便过来确认,没想到真是你。”
竟然是仆骨部?
他们不是铁勒吗?
按理来说,他们和薛延陀一样,是仇视突厥的。
怎么会发兵?
不过现在没时间想那么多了。
得知有五千精锐骑兵支援,温禾大喜过望,对薛万彻的拱手道道。
“副总管来得正是时候!朔州城内只有五千守军,咱们速速驰援!”
薛万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翻身上马:“好!”
此时的朔州城头,早已杀成一片血海。
阿史那结社率骑着一匹黑马,正盯着城头观察战况,忽然瞥见那面高高飘扬的朱雀旗,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爆发出癫狂的大笑:“朱雀旗!是大唐太子的朱雀旗!李承乾果然在城里!”
他猛地抽出弯刀直指城头,高声嘶吼:“看到那面旗了吗?李承乾就在城里!攻破城池擒获他者,赏牛羊千头,封百户长,世代享用!”
他身后的仆骨部酋长莫提也眼神发亮,挥舞着弯刀厉声附和。
“大唐太子在此!拿下他,唐人必不战自溃!四面围攻!不惜一切代价破城!”
突厥和仆骨部的士兵们看到朱雀旗,又听闻擒获太子的重赏,瞬间被激起了骨子里的贪婪与凶性,呐喊声比之前响亮了数倍,如同疯潮般涌向城墙。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靠在城墙上,甚至有士兵不顾生死,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攀爬,盾牌手则死死护住头顶,拼命为攻城的同伴挡住城墙上射来的箭矢。
城墙上的唐军将士早已杀红了眼,主将赵武往来各城门统筹调度,校尉张猛在东南角楼具体指挥,滚石、擂木如同暴雨般砸下,热油顺着城墙流下,遇雪发出“滋啦”的声响,不少蛮夷士兵被烫得惨叫着坠落。
更有手雷不时在敌群中炸开,碎石与血肉飞溅,将云梯掀翻、阵型打乱,任凭敌军攻势再猛,始终无法在城墙上站稳脚跟。
“手雷准备!”城东南角楼,校尉张猛高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