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食局的大案台上,那块被刘奉御捡回来的排骨,此刻正像供祖宗一样摆在正中间。
周围围了一圈脑袋,白的帽子,灰的袖口,全是尚食局顶尖的掌勺。
刘奉御手里捏着把银剔刀,极小心地刮下那层凝固的酱汁,送进嘴里抿了又抿。
“这色泽,红得发亮,不是酱油染的。”
旁边一个负责红案的老御厨眯着眼,胡子抖了抖,“酱油发黑,这东西透着股枣红,那是糖。”
“糖?”
年轻些的帮厨不解,“糖下锅不就化了,哪来的色?”
“炒。”
老御厨伸手在那块骨头上摸了一把,黏糊糊的,“这是南边早些年的法子,叫炒糖色。
火候极难把控,油温低了那是糖霜,高了发苦变焦,只有恰到好处,才能出这种琥珀红。”
刘奉御眼睛瞬间亮了!
原来如此。
这层窗户纸一捅破,剩下的事儿在行家眼里就不叫事儿了。
“怪不得陛下嫌咱们做的菜没滋味。”
刘奉御把剔刀往案板上一插,“那是咱们以前只会拿糖调味,没想过拿糖上色、增香。”
他又凑近闻了闻那块骨头。
“这里头还有醋,不少的醋。酸味冲鼻,但被糖压住了,没那么尖锐。”
刘奉御也是个老手,舌头一卷,就把味道分析了个七七八八,“还有一股子香料味,这应是去腥的。”
“这有何难!”
那个老御厨一拍大腿,“不就是糖醋口吗?咱们库里有上好的山西老陈醋,还有刚进贡的糖。
至于排骨,刚杀的黑猪,那是吃精料长大的,肉质比那柴房里的下脚料不知强多少倍。”
一众御厨顿时来了精神。
之前被那一盆盆辣条、小龙虾打压得抬不起头,今儿个总算是有机会在正统菜色上扳回一城!
“动起来!”
刘奉御把袖子一挽,嗓门都高了八度,“起灶!把那扇最好的肋排剔出来,只要中段,两头都不要!剁成寸长,一定要整齐!”
尚食局里瞬间炸开了锅。
切墩的刀工飞快,剁肉声连成一片。
负责掌火的小太监把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火苗窜起三尺高。
刘奉御亲自掌勺。
宽油滑锅,倒出,再留底油。
一把糖撒进去,铲子在锅底快速搅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口锅。
糖化了,冒泡了,变色了。
就是现在!
刘奉御手腕一抖,焯过水的精选排骨哗啦啦下锅。
滋啦一声爆响,油烟腾起。
翻炒,颠勺。
那排骨在锅里上下翻飞,没多会儿就裹上了一层红亮的糖衣。
“好!”
旁边的御厨忍不住喝彩,“刘公公这手糖色,绝了!”
刘奉御嘴角勾起一抹笑,手里动作不停。
加水,漫过排骨。
“拿醋来!”
帮厨赶紧递上一坛子封好的老陈醋。
刘奉御估摸着分量,哗哗往里倒。
酸味瞬间被热气激发出来,那是陈醋特有的醇厚,比苏牧用的米醋更重口些。
各种香辛料不要钱似的往里扔,最后还加了一勺酒去腥。
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两刻钟后。
锅盖一揭,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酸甜味扑面而来。
刘奉御深吸一口气,脸上全是得色。
这就是正统御膳的底蕴!
比起那柴房里的小打小闹,这味道明显更厚重,更显档次。
大火收汁,汤汁变得浓稠挂勺。
出锅,装进描金的白玉盘,撒上几粒切得细碎的小葱花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