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长安城,风里带着刀子。
御膳房后院那棵老槐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北风里打着哆嗦。地上的落叶被风卷着,贴着青石板路面哗啦啦地跑。
苏牧把大铁锅架到了院门口避风的墙根下。
锅底下的劈柴烧得正旺,火苗子舔着锅底,把黑铁皮烧得隐隐发红。
苏牧手里拎着把半人长的大铁铲,往锅里倒了半袋子粗砂。
这沙子是他特意让人去河滩筛回来的,颗粒一般大,在热锅里翻炒几下,热气就腾上来了。
旁边竹筐里,装着十来斤板栗。
个头不大,都是燕山那边送来的野板栗,虽然没有人工种的大,但胜在味儿甜,糯性足。
每一个栗子背上,都被苏牧用剪刀开了个口子,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肉。
哗啦——哗啦——!
铁铲翻动沙砾的声音,在这清冷的后巷里传出老远。
苏牧抓了一把麦芽糖稀,顺着锅沿淋下去。
糖水一遇热沙,瞬间化开,冒起一股子焦甜的白烟。
这烟不呛人,带着股子勾魂摄魄的甜腻劲儿,被风一吹,顺着宫墙根飘出去二里地。
板栗下锅。
黑色的铁砂裹着红褐色的栗子,在锅里翻滚。
苏牧两条胳膊抡圆了,每一铲子下去都得用腰劲。
这可是个力气活,炒轻了夹生,炒重了糊,得让那糖稀均匀地裹在每一颗栗子壳上,又不能渗进肉里坏了味。
巷子口,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李渊穿着一身半旧的酱色圆领袍,外面披着件灰鼠皮的大氅,两只手缩在袖筒里,脸色看着比这深秋的天还要灰败几分。
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往这跑了。
自从上次中秋过后,这宫里越发显得空旷。
虽然李二那小子隔三差五也来请安,但那也就是走个过场,父子俩坐在一块,除了大眼瞪小眼,半天憋不出一句热乎话。
大安宫太大了,大得晚上咳嗽一声都能听见回音。
今儿他在宫里瞎溜达,本来不想走这么远,但这鼻子不争气。
那股子焦糖混着栗子的香气,跟长了手似的,硬生生把他拽到了这御膳房后门。
“哟,老爷子?”
苏牧正铲得起劲,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一抬头,瞧见李渊正站在两步开外,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栗子发愣。
“稀客啊。”
苏牧把铲子往沙堆里一插,直起腰,“有些日子没见了,还以为您老这是拿着退休金回老家享清福去了。”
李渊没接那玩笑话,只是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那些在黑沙里翻滚的栗子上。
“享什么福,老骨头一把,走不动道了。”
李渊的声音有些发哑,听着没什么精气神,“这天儿冷,腿脚不利索,就在屋里猫着。”
苏牧也没多问。
这宫里的老太监老宫女,到老了多半都是一身病,再加上无儿无女的,那股子凄凉劲儿他懂。
“来了就坐,正好赶上第一锅出炉。”
苏牧脚尖一勾,把旁边那个被磨得油光锃亮的小马扎踢过去。
李渊也没客气,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挨着灶火坐下。
火光烤着膝盖,那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气稍微退了点。
锅里的动静变了。
刚才还是沉闷的沙沙声,现在夹杂着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栗子壳受热膨胀,那个预先剪开的口子裂得更大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肉,看着就喜人。
苏牧拿着个大漏勺,在沙子里过了一遍,把栗子筛出来,倒进旁边垫了草纸的竹簸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