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守,从来都是刑侦工作中最枯燥、最熬人的一环。
至少,在祁大春这一年多堪称精彩纷呈的刑警生涯中,大部分时间都充满了惊险与刺激。
从最初参与侦办令人发指的【徐家兄弟系列案】,扫黑除恶,每一次行动都伴随着惩恶扬善的使命感和破案后的巨大成就感。
再到后来的分尸案、投毒案,再到南元山系列枪击案,跟着陈彬上山缉凶,甚至在危急关头亲手击毙了悍匪……
每一次行动,都是雷霆万钧之势,也似乎行动都该是如此,一拳一个嫌疑人,迅速解决战斗。
然而,这次在康宁县二河口市场的潜伏与蹲守,却结结实实地给祁大春蹲的怀疑人生了。
一连五天,中间只因为实在撑不住,回旅馆囫囵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其余时间,不是蹲在路边装作等活儿的闲汉,就是混在人群里观察交易,甚至不得不为了不暴露,真的跟着被挑中的矿工去下了几天矿。
五天下来,风吹日晒,睡眠严重不足,精神高度紧绷。
最让他倍感折磨的是,由于长时间保持蹲坐或别扭的姿势,加上精神紧张和饮水不规律,膀胱都使不上力气,尿尿都开始分叉,控制不好方向,好几次都滴在了鞋面上。
不过让祁大春感觉崩溃的是,王志光同志,年纪比他大,蹲的时间比他更长,除此之外,还要每天走访,睡觉休息的时间也要更短,他尿尿虽然也分叉,但居然不会滴在鞋子上。
祁大春忍不住向王志光抱怨兼请教。
王志光只是扯了扯嘴角:“大春啊,你还年轻,没习惯。
干咱们这行的,蹲人守点是基本功。
我以前在城西分局,为了抓一个溜门撬锁的惯偷,带着俩人在人家楼下垃圾堆旁边整整守了十八天......
身体得慢慢适应这种节奏,多蹲蹲,就习惯了。
尿尿?
那是你精神太紧,肌肉没放松,别老想着这事儿,括约肌一放松,自然就好了。”
这些都是小事,现在年纪轻,总归能调理回来。
而更让祁大春感觉烦躁的是,二河口这个市场每天都有不少矿主过来挑人上工。
祁大春因为一身的腱子肉,是那些黑矿工最为热衷的对象。
以至于天天都有人点祁大春,就像KTV的头牌男模一样,只需站在那就会被富婆看上。
之后再亲身下矿挖啊挖,一天下来,腰酸腿疼,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他尝试在矿工中打听关于黑诊所、人贩子或者最近是否有受伤外地人的消息,但那些矿工要么茫然不知,要么眼神闪烁、讳莫如深,生怕惹祸上身。
偶尔得到一两个含糊的黑诊所地址,他和陈彬摸过去查探,要么早已人去屋空,要么根本不是郑山海可能藏身的那种能做缝合手术的地方。
至于那些真正在幕后操纵“插标卖首”交易的人牙子,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们混迹在市场中,却始终无法直接接触和辨认。
更让人憋闷的是,他们亲眼目睹了不止一起“插标卖首”的交易——真的是将那些残疾或智力障碍的人,像牲口一样挂上写着价格和简单情况的牌子,摆在显眼处任人挑选、议价、带走。
每当看到这样的场景,祁大春都感到怒火中烧,拳头捏得咯咯响。
但陈彬和王志光严令,当前首要目标是找到郑山海父子,端掉黑矿、打击人口贩卖固然重要,但绝不能因此打草惊蛇,干扰主线任务。
他们只能强忍愤慨,通知杨开岳派人跟踪买主,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也方便日后捣毁。
但截至目前,反馈回来的信息对追捕郑三强父子毫无助益。
这种有力使不出、有火不能发的状态,让祁大春无比怀念在南元办案的时候。
遇到这种藏在暗处的王八蛋,往往能通过多种渠道迅速锁定,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扑过去,该抓的抓,该审的审,哪像现在这样,有力没处使......
他甚至开始怀疑,郑三强和郑山海是不是早就金蝉脱壳,离开了康宁县?
但理智又告诉他,这种可能性不大。
整个康宁县被连绵的秦岭山脉紧紧包裹,进出县境的陆路通道就那么有限的几条,而且每条关键路口,现在都有康宁县局和洛明市局安排的民警日夜蹲守、盘查。
除非他们插上翅膀飞出去,或者早就藏在某个与世隔绝、连本地人都不知道的隐秘山坳里,否则很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逃脱。
“大春哥,喝口水。”
袁杰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递过一个水壶,他脸上也满是尘土和倦色,
“阿彬哥和师父去跟杨队开会了,估计是在汇总这几天的情况,重新分析线索。再坚持坚持,肯定快有眉目了。”
祁大春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提振了点精神。
“阿杰,你说……那俩老畜生,到底藏在哪个老鼠洞里?”祁大春低声骂道。
袁杰摇摇头,目光扫过渐渐散去、只剩零星人影的市场:“不好说。但阿彬哥不是常讲吗,只要他们还在康宁,只要他们还需要吃饭、治伤、跟外界联系,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咱们这么多眼睛盯着,还有刘砌那条线……
说不定,转机就在下一秒。”
祁大春沉沉地叹了口气,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烟盒,磕出最后一支烟,刚叼在嘴上,还没来得及点燃,一个身影就挡在了他与袁杰面前。
来人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几名矿工。
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皮肤黝黑。
在二河口这个鱼龙混杂的【黑人力市场】蹲了五天,祁大春和袁杰几乎能把常在这里出没的【矿主】、【工头】以及那些同样等待被挑选的矿工认全了。
眼前这个男人,却是完全的生面孔。
他的出现,瞬间引起了祁大春和袁杰的高度警觉。
“你们两个,是来找活的?”男人开口道。
祁大春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讨好地笑了起来:“对对对,老板!我们是来找活干的!有力气,能吃苦!”
他说着,还曲起手臂,展示了一下自己结实的肱二头肌。
袁杰也在一旁附和着点头。
陌生男人目光在祁大春鼓胀的胳膊肌肉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袁杰虽然不算特别壮硕但明显也很精干的身板,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听你们口音,不像是秦西本地人?哪来的?”
祁大春按照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回答道:“老板好耳力!我们是从南边过来的,听说洛明这边矿上能挣钱,就结伴搭伙来了。
在洛明市里转了两天,听人说康宁县这边机会多,工钱也高点,就又搭车过来了。”
男人微微偏了偏头,示意祁大春和袁杰跟上:“行,那你们俩,跟我走吧。”
祁大春心中一喜,连忙应道:“哎!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有件事先说清楚。我们矿上,工钱确实比别家给得高一点,活儿也可能累一点。
但是,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管好你们的眼睛和嘴巴。
下了矿,就老老实实干活,活干完了,领你们的工钱走人。
明白吗?”
祁大春心中警铃大作,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老板您放心!我们就是来卖力气的,其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打听!您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不多嘴!”
袁杰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表示附和。
男人对两人还算满意,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身,朝着与集市主路相反的一条更偏僻、通往更深山里的土路走去。
祁大春和袁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与兴奋。
机会来了!
祁大春迅速用眼神示意袁杰跟上,同时自己落后半步,一边走,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并悄悄将对着不远处的吃着早饭的刘砌做了个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