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血迹所属的DNA,和案子里已知的三名受害者都对不上。
而根据李昌后来的零星供述和技术复勘,从那个厨房及相邻房间提取到的、属于不同个体的微量人体组织和血液残留,其DNA种类……可能超过五十种。”
超过五十种不同的DNA!
这意味着,仅仅在那个窝点,可能就有超过五十个无辜......
而这个数字,很可能还只是冰山一角。
陈彬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胸中翻腾着强烈的怒火与恶心。
“名单……都核实清楚了吗?”
看守民警点了点头,语气稍缓:“多亏了你们市局那位叫游双双的女同志,还有检察院同志的艰苦工作,大部分都初步核对了。
不少失踪案、遗弃案的线索都对上了。
游双双同志那份名单和核查报告,成了钉死李昌的关键证据之一。”
陈彬默默点了点头。
游双双工作细致,他是知道的。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李昌身上。
此刻的李昌,低着头,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他犯下的滔天罪恶。
陈彬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根据董匡、胡彪等人描述绘制的郑三强模拟画像,展开,推到李昌面前。
“我也不想跟你废话了。这个人,认识吗?”
李昌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画像,点了点头:“认识。菜头强,郑三强,他是犯了什么事吗?”
看守民警拿出警棍,警告道:“不该问的别问。”
“明白,明白。”
“你上次和他交易是什么时候?交易内容?”陈彬追问。
“今年年初……具体日子记不清了。他找我买人,要了十三个。”李昌回答得倒很干脆,“算是笔大生意。”
“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算是我弟弟。”
陈彬眉头一拧:“我看过你的户籍,我记得你是独生子。”
“是独生子。”李昌解释道,“但他爸……是我爸的师弟。旧社会的时候,拜过一个师父。”
“呵,”陈彬冷笑一声,语带讥讽,“你们这手艺,传承得还挺有序啊?一脉相承,父传子,师传徒?”
李昌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都是老辈子的事了……旧社会留下的烂摊子。
我爸,他爸,还有那个师父,以前都是干人牙子行当的,有点名气。
后来新社会了,散的散,逃的逃,死的死。
我和郑三强……算是那点破烂手艺的最后传人了,只不过各干各的。”
“你知道郑三强老家具体在哪吗?”
“知道。酉县,望东村。”
陈彬迅速记下:“那他除了找你买货,如果还想弄人,还能找谁?或者,他自己会不会你们这手艺?”
李昌摇了摇头:“他不会。他没正经学过这个,心不够细,手也笨,只会用蛮力。除了找我……估计就只能找他爸了,不过不到走投无路,我想他应该也不会想着找他爸。”
“他爸?怎么听你这么说,他们父子关系不是特别好?”
“确实不怎么样。跟我跟我爸关系差不多,形同仇人。”
“你和你爸关系不好,是因为他弄瞎了你的眼睛。”
陈彬联想到李昌的左眼,
“郑三强和他爸……又是因为什么?我看郑三强外表没什么明显缺陷。”
“外表是看不出来。但他下面……被他爸,给阉掉了。”
“什么?!”不止是陈彬,就连一旁的祁大春和袁杰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
“这事儿说来话长。
简单讲,就是郑三强他妈,年轻时不检点,给他爸戴了绿帽子。
他爸性子烈,疑心重,怀疑郑三强不是自己亲生的种。
后来不知道是查证了,还是纯粹泄愤,有一次喝醉了,就拿刀……把郑三强给去势了。
完事儿之后,觉得还不解气,转头又把郑三强他妈……给卖了。
卖到了外地,再也没回来。”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李昌平淡却残酷的叙述声在回荡。
一个因为母亲不贞而被生父亲手阉割的少年,一个被卖掉的母亲,一个扭曲到极致的家庭……
这几乎为郑三强后来凶残、暴戾、漠视人伦的性格,找到了原因。
一切的恶都是有源头的。
身体的残缺、亲情的背叛,很可能造就了一个从骨子里憎恨世界、毫无道德底线的怪物。
陈彬迅速消化着这个爆炸性的信息。
这不仅能解释郑三强的行为动机,更重要的是——郑三强的父亲,很可能也是一个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同类罪犯!
如果郑三强走投无路,会不会潜回望东村,去找他父亲?
“他父亲叫什么名字?现在还在望东村吗?”陈彬立刻追问。
李昌想了想:“叫郑老拐,真名不知道,都这么叫。在不在村里……不好说。那老家伙比我还滑溜,当年风声紧就跑路了,后来听说偷偷回去过,但神出鬼没。郑三强跟他关系极差,除非是真没路走了,不然估计也不会去找他。”
“关于郑三强,你还知道什么?他可能去的地方?重要的关系人?除了他父亲?”
李昌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差不多了。
他这个人独,信不过人。
除了跟我做买卖,也没跟其他人有什么深交。
可能去的地方……除了他爸那里,我也不知道。”
陈彬在确认后,看了袁杰一眼,袁杰立马秒懂,率先走出审讯室,将线索通报给了王志光。
陈彬从李昌口中得到了关于郑三强身世及其父“郑老拐”的关键信息后,并未结束问话,随后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张钱大狗的照片。
“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李昌仔细看了看照片,不假思索道:“认识。这个人我还挺有印象的。钱大狗,对吧?他还有个瘸腿的弟弟,叫钱小狗。他们兄弟俩……我是卖给郑三强的。”
陈彬点了点头:“你还记得他们老家是哪儿的吗?具体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
出乎陈彬意料的是,李昌竟然摇了摇头:“老家?这我可不知道。”
“不知道?”
陈彬眉头立刻拧紧,声音也沉了下来,
“人不是你拐来的吗?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们的来历?”
“其他人,大多数是我……弄来的。但这兄弟俩,还真不是我拐来的。”
“不是你拐来的?那是怎么到你手上的?又是怎么卖给郑三强的?说清楚!”
李昌回忆道:“好像是去年年初的事情,这兄弟俩……是他们自己找上门的。”
“自己找上门?”祁大春在旁边记录的手都顿了一下,忍不住抬头看向李昌。
“对,他们找到了我手底下的一个……算是小头目吧,一个老乞丐,说要跟着干,讨口饭吃。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这俩人,一个舌头少了半截,说不了囫囵话,一个腿脚不利索,天生的跛子。
我还以为是哪个同行手底下跑出来的货,后来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后来,看他们还算老实,能干活,关键是……不要钱,给口饭吃就行。
我就留下了。
反正多两个人乞讨,也多不了多少开销。
再后来,就是郑三强那边来信儿,我当时手里货不太够,凑不齐他要的数,正好这兄弟俩在,年纪轻,虽然有点毛病,但下矿挖煤力气还是有的,我就……把他们也算进去,顶了数,卖给了郑三强。
郑三强那人不挑,是个人能干活就行,便宜点也收。”
陈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钱大狗兄弟竟然不是被李昌拐卖,而是主动投靠,最后被李昌顺手处理给了郑三强?
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结合钱大狗对自身来历的回避和恐惧,似乎又隐隐对得上。
“你怎么能确定他们不是从别的‘人牙子’手里逃出来的?”陈彬追问细节。
“因为当时道上没听说谁家跑了这样的货,也没见有人找。
而且干我们这行,逼人乞讨,有的是法子,打断腿、烫伤、弄点残疾的都有,但很少会割舌头。
乞讨是让人看的,舌头割了,藏在嘴里,谁知道?
要的是看得见的惨。
而且我看过这钱大狗的舌头,这手法也不像是行里人弄的。
再其次是,他弟弟钱小狗那腿,我也仔细看过,是天生的毛病,走路那个样子,像是……叫什么来着?
哦,肌肉萎缩?
对,好像是这个说法。
这种天生的毛病,一般货里很少见,养着费劲,卖不上价。”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还有,我偶然有一次,听钱小狗跟他哥嘟囔过几句。
虽然钱大狗说不了话,但钱小狗能说。
钱小狗说什么……‘反正家里也回不去了’、‘爹妈那样,还不如出来’……大概就这意思。
所以我琢磨着,这兄弟俩,八成也是在家里遭了罪,有个畜生爹妈,实在活不下去了,自己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