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八点,刑侦支队重案三大队,陈彬的独立办公室内。
陈彬正对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和人名图沉思,门被推开,游双双拿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
“陈大,这是我从档案室和户籍科调出来的,关于郑三强父亲郑老拐的户籍信息,比较奇怪的是郑三强没有上户口,你看看。”
游双双将文件递给陈彬,指着上面三个名字,“郑山海,蔡红梅,还有他们的儿子,郑小康。”
她将另一份材料放在下面,补充道:“郑小康的户籍信息我也一并调出来了。”
陈彬接过文件,迅速浏览。
游双双在一旁解释道:“郑山海,原名郑山海,外号郑老拐,户籍地在酉县望东镇白塘村。
根据孔大他们下午的走访,这个人在村里算是挺有名的,不少人都知道他那点旧社会的行当,但碍于各种原因,这么多年也没人举报。
他早年间把原配妻子,也就是郑三强生母卖到了外地,后来娶了同村一个寡妇蔡红梅,生了个儿子,就是郑小康。”
陈彬的目光落在郑小康的信息上,眉头微蹙:“郑小康……怎么是城市户口?他在南元市里?做什么工作?”
“对。”
游双双点头,
“郑山海今年71了,算是老来得子,对这个郑小康非常宠爱。
郑小康今年刚满18岁成年,郑山海不知托了什么关系,在南元钢铁厂给他买了个工作名额,户口也因此转成了城市户口。
郑小康平时基本都在市里,很少回白塘村。”
“钢铁厂普通职工?”陈彬追问。
“嗯,普通工人。”
游双双确认,随即有些疑惑地看着陈彬,
“陈大,是有什么问题吗?”
陈彬脑中飞速将信息串联:“董匡之前交代,黑煤窑的运作,他主要负责生产管理,而郑三强主要负责人员和销路。
一个背负人命、东躲西藏的黑煤窑主,他的煤炭销路从哪里来?
靠他自己一个逃犯,怎么可能建立稳定、隐蔽且能消化相当产量的销售渠道?”
游双双立刻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郑小康很可能在帮郑三强销赃?
他是钢铁厂职工,接触煤炭购销渠道或者有相关人脉?”
但随即她又提出疑问:
“不过……我虽然没实地去看过,但看了一眼报告,那个黑煤窑规模不小,十几个矿工,产量应该不会太低。
郑小康只是个刚进厂不久的普通青工,他哪有那么大能量和路子,把这么多黑煤全销出去?
除非……除非他不是一个人在运作,他背后有人?”
陈彬却缓缓摇了摇头:“这是有可能的,但最让我觉得奇怪的,还不是销路问题。
根据李昌的供述和我们之前的了解,郑三强和郑山海这对父子,关系极度恶劣,近乎仇人。
郑山海亲手阉割了郑三强,又卖了他母亲,之后另娶,老来得子,对郑小康宠爱有加。
这种情况下,郑三强对郑山海和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会是什么感情?
即便他走投无路需要销赃,以他的性格和两人之间的关系,他真的会信任并求助于郑小康吗?
我感觉不太会,这不合常理。
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可能,郑山海为了小儿子郑小康的前途或利益,利用自己残留的关系或门路,主动帮郑三强处理煤炭,从中牟利,补贴郑小康。
但这种利益勾连,建立在郑三强对郑山海仇恨的基础上,非常脆弱且危险。
郑三强这种亡命徒,会甘心受制于一个阉割了自己的父亲,并把命脉交到对方手里?”
游双双陷入沉思。
陈彬的质疑确实切中了要害。
亲情扭曲至此,利益合作的基础何在?
难道仅仅是郑山海单方面为了小儿子,而郑三强忍辱负重?
这不符合郑三强凶残暴戾的性格画像。
“先不考虑这个矛盾点。”
陈彬暂时放下这个疑问,转向更紧迫的问题,
“孔大那边走访,有没有郑山海和郑三强的最新线索?”
游双双摇头:“暂时没有。
白塘村的蔡红梅只说,大概四天前,郑三强突然回村找郑山海,当晚两人就急匆匆地就一起离开了。
具体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
酉县那边,孔大已经布置了全县范围的摸排,汽车站、火车站也都发了内部协查通报,有情况会第一时间通知。”
陈彬点了点头,这也是预料之中的困难。
这个年代出行管理没那么严,不用身份证,车站人流又大,工作人员很难记得几天前某个特定乘客买了去哪里的票。
大海捞针,难度很大。
不过,至少明确了郑三强和郑山海在一起行动,追查两个人的特征,总比追查一个人要稍微容易些。
陈彬站起身,从桌上拿起枪套和外套:“帮我去食堂叫上大春和袁杰,跟我去一趟钢铁厂家属区。
你留在局里,有任何关于郑山海父子或郑三强的消息,立刻通知我。”
“好。”
夜色中,陈彬驾车,载着祁大春和袁杰,驶向南元市城西区。
城西区是南元的老城区,集中了许多国营大厂,曾经是经济最活跃的区域。
不过,这也是去年的调调了。
今年南元许多工厂像是洗煤厂,光明棉纺厂等都开始搬迁到新江区,就连市政府都传出传闻有意愿搬过去,以求大力发展新江区。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从地理位置上来看,新江区是离莲城最近的一个辖区,离莲城近也就代表离省城麓山近,离麓山近就代表......
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城西钢铁厂附近的长巷街道。
郑小康不住厂里分配的单身宿舍,而是在这个老小区里有一套两居室,独自居住。
这本身对于一个刚工作不久的普通青工来说,就有些不同寻常。
巧合的是,这个小区陈彬他们并不陌生。
之前侦办【徐家兄弟系列案】时,受害者崔胜和崔小梅的姑姑家,也在这个小区。
想起那个案子,陈彬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
“崔胜在监狱里,最近表现怎么样?”陈彬一边寻找着楼栋号,一边随口问道。
祁大春抿了抿嘴,回答道:“挺好的。年初那会儿,你不是在燕京学习嘛,我和老常去监狱看过他一次。
管教民警说崔胜表现很好,遵守纪律,积极参加劳动和学习,不出意外的话,能争取到减刑名额。
估计……千禧年左右应该就能出来了。”
陈彬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千禧年左右出来,社会变化虽大,但还不至于完全脱节,对崔胜来说,或许是个新的开始。
很快,他们找到了郑小康家所在的楼栋和单元。
刚走到门口,就碰见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湿漉漉、浑身带着廉价香水味的年轻男子正低头掏钥匙准备开门。
男子约莫十八九岁,身形单薄,脸色有些发黄,眼神躲闪,正是郑小康。
看到三个陌生男人站在自家门口,郑小康明显吓了一跳,钥匙都差点掉地上。
“郑小康?”陈彬亮出警官证,“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找你了解点情况。”
郑小康脸色一白,眼神更加慌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嗫嚅道:“警察同志……这、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他大概以为是自己刚从发廊洗头回来被盯上了,但尾随到家抓人,似乎又不合常理。
陈彬看出他的紧张和误会,也没点破,只是平静地说:
“找你了解点关于你父亲郑山海,还有你哥哥郑三强的事情。”
“啊?我爸……和我哥?”
郑小康似乎更惊讶了,但也更为小心地开口道,
“我……我刚出生我哥就不在家了,我跟他一点都不熟。
我爸……他都七十多了,就是个老农民,能有什么事……牵扯到刑警?”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显得很勉强。
陈彬没有回答,而是笑了笑,语气随意地说:“有点口渴,方便进去喝口水吗?”
说着,目光已经扫过郑小康身后虚掩的房门。
“哦哦,好,好的,不好意思啊警察同志,是我疏忽了。”郑小康连忙侧身让开,手忙脚乱地打开门,将三人让进屋,自己则快步走向厨房去倒水。
陈彬、祁大春、袁杰走进屋内。
房子不大,标准的两居室,但装修和家具在这个年代看来,堪称豪华。
电视机、冰箱、洗衣机、组合音响一应俱全,墙上还贴着香艳的港台女明星海报。
这与一个普通钢铁厂青工的收入水平明显不符。
陈彬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内只有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郑小康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试探:
“警察同志,你们要是想打听我爸和我哥的事,怎么不直接去白塘村找他们?我爸……应该就在家里吧?”
陈彬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正在往杯子里倒开水的郑小康:
“在就是在,不在就是不在。你干嘛要说‘应该就在家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