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彬的心沉甸甸的,他尝试询问更多细节:
“是谁杀的?是你画的这个人?是菜头强,郑三强吗?”
钱大狗听到【菜头强】这个名字,身体剧烈一颤,拼命点头,手指用力地戳着画中那个拿着鞭子的小人,又做出抹脖子的动作。
“尸体在哪里?菜头强现在在哪里?”陈彬追问。
钱大狗却只是茫然地摇头,双手在身前胡乱摆动,表示不知道。
关于他自己如何来到酉县,他更是抗拒回忆,紧紧闭着眼睛,仿佛要将那段记忆彻底封存。
陈彬没有再逼迫他,创伤需要时间,此刻能获得“郑三强是杀人凶手”这个关键指认,已经至关重要。
他轻轻拍了拍钱大狗颤抖的肩膀:“我们会找到他,也会找到……你弟弟。相信我们。”
离开处置室,陈彬拿着钱大狗所画的图画,快步找到了正在所长办公室休憩的众人。
听完陈彬对钱大狗那两幅画和肢体语言的解读,孔璋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黑如锅底。
“王八蛋!这群丧尽天良的人渣!非法拘禁,强迫劳动,现在还敢杀人?!真当这酉县的天是他们家的了?!”
说完,孔璋还是有些气不过,锤了一把桌子,抬头看向陈彬,
“陈大,你怎么看?这......现在扯出人命,还可能是谋杀,这性质可就彻底变了。
按流程,这得另立案,而且命案是大案,得上报,程序上……”
陈彬明白孔璋的意思。
他们市局这次来酉县最初的使命,是追查非法黑火药,目标是抓获【郑三强】、【胡彪】及其团伙。
现在意外发现黑煤窑,牵扯出非法拘禁、强迫劳动、严重伤害,甚至可能涉及命案,案件性质陡然升级,复杂性和严重性都远超预期。
按照常规流程,应该将涉黑火药案和黑煤窑相关案件分别立案侦查,协调起来会更复杂,也可能涉及不同部门之间的权责划分。
或许有人会说,这不是顺着线查出来一个与之相关的另一起案子吗?
不是直接并案调查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这就牵扯到一个很复杂的权责问题。
并案调查,并不是你直接一句话就能决定的,得由领导签字审批。
再其次,市局刑侦支队不直接接手刑事案件调查,主要是辅助市里四区三县的刑侦大队办案。
陈彬等人更多的是做个技术支持,协助帮忙,统筹指挥等作用。
如果不是陈彬牵头组织了这次的禁枪行动,如果不是卫家人打着举报黑火药的名号,陈彬等人更不会出这次警。
毕竟公安局不接警,就像教育局不收学生一样。
再说现在这个案子,钱大狗弟弟,钱小狗遇害案,案发地是在酉县。
所以,这起遇害案按道理说,是由酉县刑侦大队负责。
这意味着,如果严格按流程走,这个案子可能会变成:
市局重案三大队继续追查黑火药及“郑三强和胡彪”主线;
酉县刑侦大队就新发现的命案另立案侦查。
两套班子,虽有联系,但指挥协调、信息共享、资源调配上必然出现重叠、延迟甚至掣肘。
但陈彬更清楚,时间不等人,罪犯不会跟你讲流程。
黑煤窑里的受害者随时可能面临更多伤害,主犯也可能闻风而逃。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彬果断道:“我马上向周支队汇报情况,申请并案侦查,成立联合专案组,统一指挥,同步推进。”
孔璋闻言,眼睛一亮,重重点头:“这感情好!陈大,不瞒你说,我老孔早就想和你合作一把了,我其实早就看那些黑煤场不顺眼了。现在有你牵头,市局支持,并案侦查,名正言顺,力量也足!我全力配合,你指哪我打哪!
那陈大,你先跟市局沟通。我这边,先去给屋里那俩小子松松筋骨,趁热打铁,看还能不能榨出点油水。
等你打完电话,咱们就正式开始录口供,固定证据!”
陈彬知道孔璋所谓的松松筋骨是想利用其多年刑警的经验和气势,进一步施压,击溃两人的心理防线,为后续正式审讯铺路。
毕竟,老刑警,做事还是很有分寸的。
嗯,没错,全都是经验和气势。
以至于,陈彬电话和周忠安沟通完后,市局做了记录,签下并案调查的文书后,陈彬踏入关着董宇二人的办公室时。
董宇已经趴在地上干呕不止。
孔璋这年纪大的老刑警,经验和气势果然不同凡响。
也还好祁大春这次不在,如果在,指不定又得学会什么【干呕不留痕】的新招式。
孔璋坐在椅子上,夹了根烟,见到陈彬推门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孔璋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继续对着董宇开口道:
“你叫董宇,是吧?
有些话,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
你们是什么人,那个矿场是干什么的,我们警察是干什么的,你心里门儿清,我也门儿清。
所以,那些虚头巴脑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话,就别在我这儿扯了。
你们这个事,聚一堆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山里,拿棍子抽着干活,说好听点,是非法拘禁,强迫劳动。
说难听点,你们这就是旧社会的把头、恶霸,是黑涩会,是在迫害老百姓,喝人血!
你虽然只是个小弟,但你在这个团伙里,看场子,助纣为虐,这个罪名,往实了定,往重了判,未必够得上枪子儿,但判你个十几二十年,你觉得跑得了吗?”
董宇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冷汗涔涔。
孔璋不紧不慢地弹了弹烟灰:“你今年多大?”
“二……二十八。”董宇声音发干。
“二十八,那还挺年轻,不过,你想想。
判个十五年,出来四十三。
要是二十年,出来就四十八了。
娶老婆了吗?生孩子了吗?家里还有父母吧?
等你再出来,最少也是2007年、2012年了,那时候你父母……
呵,不用我多提醒你吧?能不能见着最后一面,都两说。”
孔璋将最后一口烟吸完,按灭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所以呢,你现在能做的,只有一条路,配合我们,把你所知道的,关于那个矿场,关于郑三强、董匡还有所有的事,一五一十,全部、彻底地交代清楚。
争取个主动交代,戴罪立功,那量刑的时候,就能从轻、减轻。
运气好点,态度好点,说不定真能在四十岁之前出来。
到时候,好好给你爹妈尽尽孝,也给自己留条后路。明白吗?”
董宇抹了一把嘴角的酸水,脸色苦涩道:“警察同志……我……我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我当初……就是想来投奔我兄弟董匡,找个能赚钱的活儿……我真不知道是干这个啊!
等知道了,想走……就来不及了!
平时打那些矿工,逼他们干活的,真没有我!
我……我都是能躲就躲,浑水摸鱼,我没想过要害谁啊!”
“行了!”
孔璋一摆手,打断他的辩解,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着。
有没有你,不是你说了算,要看证据,看你的表现。
现在,就一句话,配不配合?配合,就能争取宽大。不配合……”他没说完,只是冷冷地看着董宇。
董宇肩膀垮了下来,低下头,认命道:“我……我明白了。警察同志,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知道的,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