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不大,也没什么精致的景观,就是些简单的石板路、石凳和常绿树木,但因为是附近唯一的制高点,又是免费的,倒也聚集了一些晨练晚练的老人和遛弯的市民。
陈彬三人拾级而上,很快来到山顶的凉亭。
这里视野果然开阔,整个潮头火车站区域尽收眼底。
纵横交错的街道、蚂蚁般蠕动的人车、火车站那座方正的米黄色建筑、以及更远处港口隐约的轮廓和一片灰蓝色的海面。
陈彬凭栏远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祁大春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想点一根,看了看陈彬,又讪讪地放了回去,只是有些焦躁地原地踱步:
“阿彬,咱就看风景啊?不赶紧去市局对接,布置排查?”
“磨刀不误砍柴工。”
陈彬的声音平静,
“不熟悉战场,怎么打仗?潮头不是南元,李昌在这里也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关系。熟悉地形,是第一步。”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仔细俯瞰下方街区,手指还在虚空中比划着什么的袁杰,忽然开口问道:
“阿杰,你对犯罪地理学,或者叫犯罪地图学,有了解吗?”
袁杰收回目光,略感意外,摇了摇头:“犯罪地图学?没听说过。是……在地图上标案子?”
他记得以前跟着师父王志光屁股后面办案子,有时也会在地图上标注案发地点,寻找规律。
“不完全是。”
陈彬倚在栏杆上,似乎在组织语言,将一些超前的概念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表达出来,
“这是一种更系统的分析方法。
简单说,就是研究犯罪在空间上的分布规律、形成原因,以及如何利用空间环境来预防和打击犯罪。”
他看到祁大春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便继续解释道,
“比如,入室盗窃案经常发生在哪些类型的社区、哪些时间段?
抢劫案多发生在灯光昏暗、岔路多的街巷还是开阔地带?
连环作案,案发地点的连线可能呈现出什么特征?”
祁大春挠挠头:“这……好像是有点道理,老刑警都有点这感觉,案子发生多了,就知道哪片儿容易出哪种事。”
“对,这就是经验,犯罪地图学就是把这种经验系统化、理论化。”
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基础理论,叫【同心圆理论】。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准确,但很有启发性。”
“同心圆?”袁杰眼神专注对这个词语倍感好奇。
“嗯。
你可以想象,以犯罪者(特别是系列犯罪者、或者有固定据点的罪犯)的居住地、工作地或者他感觉最安全的核心地点为圆心,画一个圆。
理论上,他实施的犯罪活动,大部分会分布在这个圆的一定半径范围内。
离圆心越近,他可能越熟悉,越有安全感,但同时也越警惕,因为怕被熟人认出来。
离圆心稍远,但仍在舒适距离内的地方,可能是他作案最频繁的区域。
再远,超出他的日常活动范围或者心理舒适区,他作案的概率就会降低。”
袁杰听得入神,结合自己记下的潮头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所以,如果我们假设李昌在潮头有一个相对固定的落脚点,或者他投靠的某个关系点,那么他带着邱少敏可能活动的范围,包括他尝试去银行取款、寻找买家、甚至日常购买食物生活用品的区域,很可能就围绕着这个【圆心】展开?”
“没错。”
陈彬赞许地点头:“虽然李昌是外逃而来,但他的【圆心】可能就是他预先联系好的接应人住处、他熟悉的某种类型场所、或者他下船后第一个觉得安全并停留的地方。
他不会漫无目的乱跑,尤其是在带着一个孩子、急需用钱、自身有明显外貌特征的情况下。
他的活动范围会受到熟悉度、安全感和实际需求的制约。”
祁大春也听明白了,眼睛一亮:
“那我们只要大致判断出他最可能在潮头哪个区域落脚,然后重点搜查这个圆范围内的银行、旅馆、集市、码头,找到他的可能性就大得多!”
“理论上是这样。”
陈彬的目光重新投向山下那片陌生的城市:
“这需要我们结合现有线索:
他乘坐走私船来的,下船点可能在某个非正规的小码头或渔港,那里就是第一个圆心。
他需要钱,可能会冒险动用赵小小的存折,取款银行或储蓄所是第二个需要关注的圆心。
他需要处理邱少敏,可能会接触当地的人贩子,某些特定的地下场所或中间人,是第三个圆心。
把这些【圆心】可能的区域在地图上标出来,再结合潮头市的地理环境、治安复杂区域、流动人口分布……我们搜索的范围就能大大缩小。”
他看向袁杰:
“阿杰,你记性好,对空间敏感。
到了市局,拿到更详细的潮头地图后,结合我们已有的线索,尝试用这个思路,初步圈定几个重点排查区域。
这不光是理论,这次追捕李昌,很可能就用得上。”
袁杰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光芒。陈彬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意识到,自己出色的记忆力,不仅能用于背地图,还能与更深入的犯罪心理和行为分析结合起来,成为一种强大的侦查工具。
“明白了,阿彬哥。我会仔细研究。”
陈彬最后望了一眼远处港口的方向,那里是李昌可能登陆的地方。
“走,去潮头市局。是时候,和这里的同志们一起,给李昌画个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