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望海公园到潮头市公安局的路程,比陈彬预想的要漫长一些。
这种漫长,并非因为距离,而是因为一种三人此前从未在南元体验过的城市节奏——堵车。
建设路还算顺畅,但一拐入袁杰所说的海滨大道,景象便截然不同。
双向四车道的宽阔路面上,车流如织,其中竟能看到不少亮闪闪的小轿车,桑塔纳、捷达、甚至偶尔有皇冠驶过,夹杂在更多的面包车、货车和嘣嘣作响的三轮摩托中。
出租车更是络绎不绝。
自行车流依旧庞大,在车缝和人行道上灵活穿梭。
红绿灯前,车辆排起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祁大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咂了咂嘴:“好家伙……这潮头,路是比咱南元宽,可这车也忒多了!这大上午的,又不是上下班,咋还能堵成这样?”
他在南元,最多是上下班高峰时自行车流拥挤,这种以汽车为主造成的堵塞,还是头回亲身经历。
袁杰也默默观察着,补充道:“车辆密度很高,私家车比例明显高于南元。道路规划似乎没跟上车辆增长的速度。”
陈彬没有说话,但心中了然。
这就是经济特区的脉搏,远比内陆城市更剧烈、更嘈杂,也更具活力。
90年代初,潮头作为最早开放的特区之一,吸引了大量资金、技术和人员涌入,经济腾飞带来的最直观变化之一,就是财富的积累和交通工具的升级。
堵车,在这个年代,几乎是【富裕】和【发展】的代名词。无愧于【九十年代四大经济特区之首】的名头。
三人放弃了挤公交的打算,沿着人行道快步前行。
店铺橱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不少是进口货或时髦的广货;
人们的衣着更加鲜艳、款式新颖,年轻女孩穿着鲜艳的连衣裙或短裙,露出白皙的胳膊和小腿,踩着高跟鞋,步履匆匆;
男人们不少穿着衬衫西裤,拎着公文包,打着大哥大,声音洪亮地谈论着生意。
祁大春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又扭头去看街边那些打扮入时的年轻女性,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压低声音对袁杰道:
“啧啧,这潮头就是不一样哈……你看那些妹子,怎么一个个这么敢穿?这太阳也不算小,胳膊大腿还这么白……长得也……真嬲塞。”
陈彬撇了撇嘴,玩笑道:“大春啊,不用羡慕她们,等这次忙完回南元,哥几个给你组织一下相亲。抓紧娶个老婆,就不用看着街边白花花的大腿吞口水了。”
一路紧赶慢赶,等他们抵达潮头市公安局大楼时,比预计时间晚了近二十分钟。
市局大楼是一栋新建不久的八层建筑,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有些晃眼,比南元市局那栋老楼气派不少。
在门卫室通报后,很快,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警官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短袖警服,但气质上少了几分一线刑警常见的风尘气和凌厉,反倒更像个坐办公室的干部。
“是南元来的陈彬同志吧?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中年警官主动伸出手,热情地与陈彬握了握,又向祁大春和袁杰点头致意,
“我是潮头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何绍辉。实在不好意思,队里事情实在太多,走不开,没能去火车站接你们,见谅见谅!”
陈彬迅速打量了一下何绍辉。
一线刑警里戴近视眼镜的确实不多见,尤其在这个年代。
联想到潮头作为经济特区的特点,刑事案件恐怕更多集中在经济诈骗、走私、盗抢、伤害等类型,暴力恶性案件或许相对较少,刑警的职能也可能更偏向于经济犯罪侦查和常规治安案件,这位何支队长身上有种经侦多于刑侦的气质,倒也说得通。
“何支客气了,是我们打扰了。理解,你们工作忙。”陈彬也微笑着回应,代表南元市局,礼节周全。
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何支,我们之前电话和传真里沟通的情况,不知道咱们这边前期布控和排查,有没有什么进展?”
提到正事,何绍辉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引着三人往楼里走,边走边说:
“陈大,不瞒你说,你们通报的情况,我们高度重视,立刻安排了人手去查。
从你们南元过来的那条走私船,我们查到了,船老大外号泥鳅,真名曹建旺,是你们南元那个曹建设的表弟,这条线没错。”
陈彬三人精神一振,果然有线索。
但何绍辉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的心微微一沉。
“不过嘛,也希望陈大你们理解一下我们这边的实际情况。
像这种走私船,在潮头……唉,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们这边,一天下来,不说查扣十几条,少说也得处理个四五条。
忙,实在是忙不过来,这些船就像韭菜,割一茬,第二天又冒出来一茬,实在顾不过来。”
祁大春听得一愣,下意识心算了一下,脱口而出:“一天四五条?一个月那不得一百多条?哪一年不得......真有这么多?”
这数量超出了他的想象。
在南元,走私虽然也有,但像这样规模的,闻所未闻。
何绍辉苦笑着摇头,解释道:
“没办法,每个城市有每个城市的特点嘛。潮头靠海,海岸线长,小码头、野滩涂多,走私的利益太大了。
你查封一条船,那些犯罪分子转头就能搞来一条新船,有些干脆就是报废船改装的,成本低。
来来回回,背后真正操控的大老板,总是那么几个人,一个个滑溜得很。
也就只能抓抓船,但这也抓不完,也打不绝。”
祁大春更好奇了,顺着话头问:“那……何支,你们自己忙得过来吗?这么多船,怎么查?”
何绍辉似乎对祁大春的外行问题并不意外,耐心解释道:“靠我们自己这点人手,肯定忙不过来。所以我们这边,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叫做【缉私】。”
“缉私?”祁大春觉得这个词有点耳熟,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下意识看向陈彬。
陈彬点了点头,开口道:“上次海城来南元办案,听他们提起过。
沿海地区不少地方都在试行。
主要是鼓励,甚至悬赏,让熟悉情况的渔民、船民、村民举报走私活动,根据查获的走私货物价值,按一定比例给予奖励。”
“对对对,陈大说得对。”
何绍辉连连点头,
“我们潮头搞得比较早,也形成了一套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