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车,深吸一口清冷彻骨的空气,走向等在一旁的韩佳佳。
她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寒风中,身影显得格外瘦小。
从接到通知到现在,她异常平静,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默默跟着陈彬上了车。
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法医解剖室在殡仪馆侧楼。
谭洪法医已经在门口等着,他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看到陈彬,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在里面。”谭洪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尽力了。”
陈彬低声道:“谢谢了,谭法医。”
谭洪摆了摆手,没说什么,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点起了一支烟。
缝合碎尸远非法医的本职工作,这份辛苦和承受的心理压力,不言而喻。
陈彬推开了解剖室的门,一股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无影灯下,一张不锈钢台子泛着寒光。
韩思思就静静地躺在上面,身上覆盖着一条白色的裹尸布。
韩佳佳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陈彬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几秒钟后,她像是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勇气,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了台子前。
陈彬轻轻揭开了盖在韩思思头部和肩部的白布。
谭洪的手艺确实精湛。
尽管脖颈、脸颊等处还残留着细密而清晰的缝合痕迹,像一道道扭曲的蜈蚣,但韩思思的五官基本恢复了生前的模样。
她闭着眼,表情异常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如果不是那些触目惊心的缝合线,几乎要让人忘记她曾遭受过怎样非人的摧残。
韩佳佳的目光牢牢地钉在姐姐的脸上,一动不动。
解剖室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她自己越来越急促、压抑的呼吸声。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呜咽。
只是那么看着,眼睛睁得极大,仿佛要将姐姐的每一个细节,连同那些可怕的伤痕,都刻进脑海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陈彬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韩佳佳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半空,似乎想触摸姐姐的脸颊,却又不敢落下。
那只手最终无力地垂下。
“……姐。”
这一声之后,堤坝仿佛瞬间崩溃。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
“姐……对不起……对不起……”
陈彬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过了许久,韩佳佳的哭声才渐渐变为低低的啜泣。
她松开手,用袖子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想平复情绪,但通红的眼眶和不断抽动的肩膀出卖了她。
“陈警官……是……是我爸……韩国学……干的,对吗?”
陈彬点了点头。
“谢谢。”
韩佳佳没有再问,只是重新回过头,深深地看了韩思思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永远记住。
然后,她对着姐姐的尸体,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陈警官,”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但语气很清晰,
“我姐姐她……暂时还不能接走,对吗?还需要……作为证据?”
陈彬点了点头,语气尽可能温和但专业:
“是的,还有一个相关案件还在侦办阶段,相关的物证……包括遗体,都需要按规定保存。等所有司法程序走完,会通知你们家属来办理后事。这点希望你能理解。”
“我明白。”
韩佳佳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接受了这个现实。
在她心里,帮姐姐沉冤昭雪是第一位,而做到这一点的是陈彬和警方。
至于那个赋予她生命、却亲手摧毁了她唯一温暖依靠的亲生父亲韩国学,此刻在她心中,恐怕已与陌生人无异,甚至更不堪。
姐姐的冤屈,远比让姐姐尽早入土为安的形式更重要。
陈彬看着她超出年龄的冷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试探着问:“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生活上,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吗?”
他知道这个女孩瞬间失去了所有依靠。
韩佳佳抬起眼,望向解剖室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看着陈彬,给出了一个让陈彬有些意外的回答:
“我不参加高考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彬微微一怔。
他知道韩佳佳成绩不错,高考本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大的指望之一。
没等陈彬开口,韩佳佳继续说道,眼神飘向远方,带着一种虚幻的憧憬:“等这些事情都了结了,我想带我姐姐……去看看大海。
她以前总跟我说,没见过大海是什么样子。
她说,海水是蓝的,望不到边……一定要一起去看看。
现在……我带她去。用我自己的办法。”
陈彬看着这个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女孩,心中充满复杂的情绪。
“看大海……挺好的。”陈彬最终没有说教,只是温和地肯定了她的想法,“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到局找我。”
韩佳佳点了点头,低声道:
“谢谢陈警官。……谢谢你们为姐姐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