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时已是晚上九点。
城西分局食堂里灯火通明,弥漫着饭菜回锅后的香气。
对于刑警来说,饭点吃饭从来都是奢望,好在今年南元的一月格外寒冷,食堂剩下的饭菜得以保存,谁饿了随时可以热来吃。
九二年的警察餐补标准不低,每人五块钱,标准是两荤一素。
陈彬、袁杰和祁大春忙活一天,早就饥肠辘辘,自然不会亏待自己。
三人各自热了一大碗饭菜,尤其是那碗辣椒炒肉,油亮喷香,肥瘦相间的肉块堆得冒尖,吃得几人额头冒汗,满嘴流油。
“还别说,分局食堂就是比派出所强,顿顿见荤腥,肉给得也实在。”
祁大春扒拉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称赞,
“也不知道市局食堂啥水准,会不会天天有小灶?”
“小灶肯定是没有的,不过水准比分局肯定要高。”袁杰连连点头,心有戚戚焉,“前几天在医院蹲守,吃的都是清汤寡水,嘴里能淡出鸟来,那滋味真不好受。”
祁大春闻言,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陈彬,挤眉弄眼地笑道:
“听见没?袁杰这可是为革命事业亏了嘴了。等这案子结了,你这做姐夫不得带你小舅子和我下顿馆子,好好补偿一下。”
陈彬抬起头,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饭菜,才不紧不慢地反问:
“祁队,我在燕京可听说了,你升中队长都一个多月了,也没见你摆一桌。论级别,我们仨里你最高,要请客也轮不到我这个小组长先请吧?”
袁杰立刻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大春哥,你这中队长可不能光挂名不请客啊。”
“嘿,你们两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祁大春被两人一唱一和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撇嘴,
“唉哟,可轮不到我请。【南元理工投毒案】陈彬你可分到的是那一等功勋章是实打实的,比我这个手下两个兵的光杆中队长实在多了!
而且两个兵,一个你一个袁杰,我能使唤得动谁?
再说了,你现在身份是研修班学员,调动暂时冻结,等六月份你从燕京毕业回来,算上手里破的这几起大案,好家伙,到时候鬼知道把我甩出几条街去?”
他说着来了兴致,转向袁杰:“阿杰,要不咱俩打个赌?就赌陈彬这趟案子办完,再去燕京深造回来,能坐到什么位置?”
袁杰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这个……真没把握。不过估计等阿彬哥回来的时候,警衔制度应该就会颁布下来了吧?”
“警衔?”祁大春愣了一下,放下筷子,“啥玩意?跟军队的军衔一个东西?”
警衔制度许多年前倒是一直都在采用,不过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取消了,而祁大春入读警校到毕业工作的这些年都处在没有警衔制度的年代,对此也是属于闻所未闻。
陈彬接过话头,解释道:“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就是要在警察队伍里也设立类似军衔的等级标识,比如警监、警督、警司之类的,不同级别对应不同的肩章或者标志。听说主要是为了明确指挥关系,便于在处置突发事件或者跨区域协作时,能让不同单位的同志快速确定职权高低。”
袁杰补充道:“我反正是听家里人说的,说是要先试点工作,如果效果好的话再正式推行这个制度。”
祁大春若有所思地嚼着肉,喃喃道:“搞这么复杂……那到时候,咱肩膀上也得扛星星杠杠了?嘿,那有点意思。”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肩扛崭新警衔的样子,眼神里透出几分憧憬。
陈彬看了看袁杰道:“对了,让你去三医院侦查的工作进行的怎么样,搞清楚了吗?”
袁杰摇了摇道:“不太乐观,曹阿雁属于精神病院里的重症患者了,平日里都是疯疯癫癫的,时不时还会打伤同病房的病友,没办法只能让她一个人呆在小黑屋里住单间,平常除了每日例常的电击和药物治疗外,基本都没人和她呆在一起,我是感觉这是个正常人进去别说呆一天了,呆半天都得疯,这治疗精神病真的有效果吗?”
“员工名单你复印了吗?”陈彬提醒道。
“印了,还有近一年左右的离职人员名单都在,我放车里了,等会一起去取吧。”
陈彬闻言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口饭菜扒拉进嘴里,咀嚼咽下后,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咱们南元地界上,现在还有伐木场这类地方吗?”
祁大春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两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号称【南元活地图】的袁杰。
袁杰放下碗,认真思索了片刻,不太确定地说:“我记得……栗岭县深山里好像还有一家国营的,规模不大,效益好像也不太行。阿彬哥,你怎么突然问起伐木场了?”
陈彬抽出张纸擦了擦嘴,解释道:
“没什么,就是突然之间有个想法。
这伙人惯用斧头,王队讲的第一起案子发生在75年6月,那时候曹阿满、朱明海他们刚流窜到海城,是靠打渔为生的盲流。
按理说,渔夫应该一般是不常用斧子这类工具吧。
但如果李明中队长的推测成立,朱明海、朱明广真是南元本地人,那么在他们流窜去海城之前,很可能从事过需要常用斧头的行当。
随身携带惯用工具是很多人的习惯,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他们一到海城争夺地盘,就选择了斧头作为主要武器。”
袁杰一脸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有道理啊!我们怎么没想到从作案工具的习惯来源去反推他们的背景!不过……惯用斧头的工种,除了伐木工,应该还有别的吧?比如木匠、劈柴的?”
“没错,”陈彬颔首,“伐木工只是我首先想到的、最典型的职业。这肯定是一条需要追查的线索。但问题是,就算范围缩小到常用斧头的工种,排查起来工作量依然巨大。单靠我们三个人,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
祁大春认同地点点头,拿出了中队长的决断:“嗯,这是个方向。等明天省厅的专案组正式成立,我们把这条思路报上去,申请调派人手进行专项排查。毕竟这很可能牵扯到朱明海、朱明广二人的真实身份和原始社会关系,对摸清这个团伙的底细非常重要。”
陈彬笑了笑,冲祁大春竖了个大拇指:“祁队,可以啊,越来越有统筹全局的领导范儿了。”
祁大春闻言,爽朗一笑,颇有些自得地挺了挺腰板:“是吧?我也觉得我挺适合当领导的。”
说笑间,三人已吃完饭,起身收拾好碗筷。
走到分局门口,祁大春拉开车门坐进了袁杰开来的警车副驾,回头见陈彬没上车,探出头问道:
“阿彬,不上车?”
陈彬摇了摇头,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你们先走吧,我还得去趟医院。”
祁大春疑惑:“怎么?是又想到什么线索要去问韩国学?”
“不是问询,”
陈彬摆了摆手,夜色中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是程序上的事。【韩家弑女碎尸案】既然告破,按照规矩,得通知并带直系亲属去领尸,完成法律程序。
韩思思在这边没有其他亲人,只能通知她妹妹韩佳佳了。
但韩思思的死讯因为【金山路灭门系列案】的工作......我认识受害者家属,只能我去协商。”
祁大春“哦”了一声,理解了这项必要却沉重的工作:
“行,那你自己当心点,我们先回了。”
车子发动,驶入夜幕。
陈彬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气,才转身,驾驶着警车朝着市人民医院的方向开去。
...
...
南滨区殡仪馆。
冬夜的殡仪馆格外寂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勾勒出建筑冰冷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