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十分。
莲城市,易河县,连云村,高立家老宅。
肥猪李众用袖子抹了把脸,甩掉汗渍,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精神些。
他刚从阴暗的阁楼下来,袭警案发后四天,此时的他已经至少暴瘦十斤,可他依旧不够满足。
午后的阳光透过破旧的木格窗棂,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切割出几道刺眼的光柱。
这过分明亮的光线让他心头猛地一悸,几乎是本能地,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手脚麻利地将那块用来遮挡窗户的破旧木板狠狠合上,严严实实地阻隔了外界的光线。
曾经他所耻笑的【石猴子】石康那畏畏缩缩的模样,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他身上应验。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南元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肥猪李众咬着手指,模样惶恐不安,靠在墙壁上喃喃自语。
“众哥,你过来吃点饭吧,你已经差不多三天没吃过东西了,人都变得神经兮兮的。”疤子高立撕咬着手中的鸡腿,吞咽着。
“闭嘴!”
“诶唷,众哥,你这未免也太小心了。”
疤子高立握着手中的鸡腿,歪斜地靠在一张摇摇欲坠的破藤椅上,翘着二郎腿,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这可不是在外面,这是在我村子里!村里老少爷们,哪个不念着我高家的好?放心,把心搁肚子里!真有条子摸过来,村口放风的老乡第一个就得给咱报信!拦不下来?我第一个……”
“够了!”李众猛地打断高立。
李众平日里那副刻意伪装的平静荡然无存,目光恶狠狠地直刺高立:
“这村子的风水,跟我犯冲!我心里不踏实!赶紧的,收拾东西,立刻跟我走!”
高立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慑了一下,脸上那点不以为然的讪笑僵住了,语气软了几分:
“众哥,真……真没必要吧?再说了,你之前可是答应过我的,要帮我想法子,收拾了村里那几个当年欺辱我爹娘、逼死他们的老畜生……”
“但不是现在!”
李众低吼着,额角青筋隐现,他焦躁地在昏暗的屋子里踱了两步,
“你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
南元那边,连着几天了?
一点动静都没有!
储蓄所那事儿,石磊和董棋那两个替死鬼是死是活,一点风声都透不出来!
这正常吗?
你懂不懂,这他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咱们有可能早就暴露了!
警察说不定现在就在某个地方已经张好了网,就等着咱们往里钻!”
高立把啃剩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油乎乎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梗着脖子反驳道:
“众哥,照你这么说,咱更不该走了!
这几天你还没瞧明白吗?
在这连云村,我高立说一,没人敢说二!
那些个老畜生,见了我哪个不是点头哈腰?
我要东,他们不敢往西!你怕个啥?”
他见李众眼神里的惶恐非但没减,反而越发浓重,索性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发誓:
“众哥,你别自己吓自己了!
我高立今天把话撂这儿——就算TMD公安局开着坦克来压我们村,那些念着我爹娘恩情的老家伙,豁出老命也会挡在最前面!
足够咱哥俩从容退进后山!
你就安安心心在这儿歇几天,过过安生日子,不行吗?”
听到这句话,肥猪李众深吸了一口气,“对,安生日子,过安生日子。”
说着说着,不知为何,肥猪李众的脑海中竟闪过弟弟李民的模样。
1987年9月12日,天气晴朗。
在他此刻的记忆里,那天的阳光不像现在这样刺眼,而是暖洋洋的。
他和弟弟李民,两个精壮的小伙子,怀着对未来最简单的憧憬,走进了大湖储蓄所。
画面模糊而温馨,弟弟李民脸上似乎还带着点紧张又兴奋的红晕。
“哥,等干完这一票,我们就有本钱了。”
记忆里的李民这样说着,
“回去把老屋翻新一下......算了也别回老家了,就在城里安个家,给你说个城里媳妇,好好过日子。”
看着眼前这名美艳的储蓄所女柜员怯生生地递来装满钱的手提箱,李众咧嘴笑了,好美......真的好美啊......在城里找个媳妇,就得找这样的!
李众心里是这么暗暗发誓的。
但忽然只听见——“砰!”
一声枪响,伴随着女柜员的头颅炸开。
李众的梦又醒了,眼前如梦似幻,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就这么躺在血泊当中。
“安生日子?狗屁的安生日子!我告诉你姓袁的一天不死,老子就一天安生的日子没法过!”
李众猛地停下踱步,转身死死盯住高立,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妈的,老子最后问你一遍,走,还是不走?”
高立也被这毫不掩饰的杀意激起了火气,腾地一下从破藤椅上站起来,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叫你一声众哥,是真给你脸了是吧?妈的,别以为有把破枪就了不起!没了那玩意儿,你算个什么东西?有本事,咱俩现在就搁这儿练练?看看谁先趴下!”
...
...
院落旁。
高家老宅被一圈低矮的土坯墙围着,陈彬、许闻、祁大春、袁杰四人紧贴着墙根,屏息凝神。
墙内的激烈争吵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剑拔弩张的意味却清晰可辨。
“阿彬,”祁大春压低粗嗓门,用气声问道,“听这动静,里头那俩孙子是掐起来了?”
“很显然,内讧了。”陈彬侧耳倾听着,低声回应。
祁大春眼睛一亮,摩拳擦掌:“那不正好了?趁他们狗咬狗,咱四个现在就冲进去,直接摁倒!连外面接应都省了!”
经验老到的许闻立刻伸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别急!先找个角度,观察清楚里面的情况再说。万一他们动起枪来,我们贸然闯进去,就是活靶子!”
仿佛是为了印证许闻的担忧,他话音刚落——
“砰!”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枪响,如同炸雷般从老宅内猛然传出!
这声音不同于制式手枪的清脆,是霰弹爆开的轰鸣感,震得人心里一颤。
陈彬和许闻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确认——是土制猎枪!李众开枪了!
“上后面山坡找掩体观察!”陈彬当机立断,低声下令。
四人立刻猫着腰,借助墙体和杂草的掩护,敏捷地迂回到老宅后方的一处小土坡上。
从这里,透过老宅破败的后窗,可以勉强窥见屋内的部分情景。
只见屋内,疤子高立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吓尿了。
他身旁,一张木桌被轰得四分五裂,木屑和原本放在桌上的炭块散落一地。
距离高立不远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一把黑漆漆的手枪。
两人果然各持枪械,刚才的枪声是李众用土制猎枪开的火,意在威慑高立,而高立的手枪则在惊吓中脱手。
陈彬深吸一口气,迅速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指挥中心,我是陈彬。目标位置确认,两名嫌疑人均在屋内,发生内讧,其中一人(李众)持有土制猎枪并已开火。我方准备行动!”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指示灯由绿转红闪烁几下,随即恢复常绿——这是指挥部收到并批准行动的确认信号。
陈彬收起对讲机,目光锐利地扫过身旁三位,快速下达指令:
“等下潜伏行动,我们四散开来,等待合适距离看我手势再动手。
记住,行动过程中,对方如若有任何一丝的反抗痕迹......直接当场击毙!
明白我意思吗?”
“明白!”许闻沉声应道。
袁杰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枪。
祁大春则咧了咧嘴,眼中闪过一丝狠劲:“放心吧阿彬,跑不了他们!”
四人再次确认眼神,四散开来,成为包夹之势,匍匐在山坡上观察着房内的一举一动。
只见屋内,高立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地瞥了一眼地上那把被李众一枪吓掉的手枪,捡了起来。
他踉跄着跑到里屋,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阵,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条的裤子,左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右手则紧紧握着那把手枪,小心翼翼地挪到后门口,先是贴着门缝向外窥探了半晌,确认院坝和后山方向一片寂静,这才稍稍推开木门,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