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那些有甲胄保护的骑兵则一直停留在大约相距三里左右的一个小丘上,显然是在等待时机。面对鲜卑人的陷阱,前军的汉军军官派出五百弩手,这些弩手将背着的大盾用支架撑起,自己隐藏在大盾后面,另有五百刀牌手隐藏于弩手大盾后。鲜卑人的轻骑兵一开始还试图像过往那样靠近射箭,但很快就在对射中死伤惨重,被激怒的鲜卑人试图冲近,用马匹践踏和冲击敌人。但当双方相距大约二十步左右时,刀盾手们猛地冲出,先投掷三根短矛,然后短兵相接。鲜卑人的轻骑遭到突然的打击,顿时乱作一团,他们丢下受伤落马的同伴,慌乱的掉头逃走。而那些处于小丘上的披甲鲜卑骑兵,在看到这一切之后,也随之撤退了。
穿过谷道之后,魏聪大军开始翻越紫荆岭,这是进入河北平原的最后一道地理障碍,在这一带汉军有大量的壁障,魏聪花费了两天时间,越过这段险阻,自此之后,他与蓟县之间已经一片坦途了。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来临了,将地表的一切都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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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雪停了。
魏聪的军队继续剩下的行程,此时的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脚下的积雪被踩实时发出的咯吱声:单调,却又节奏分明,就像这苍白天地间唯一的脉搏。远处的山脉、近处的树木,村庄的轮廓,都被大雪抹去了棱角,只剩下柔和的,巨大的弧度,沉甸甸的压在视野尽头。
大军在沉默中前进,没有号角,没有口令,只有一个个沉默的身影,他们汇成一道恢弘的铁流,趟过雪原,人就好像这片雪地一样,无声无息的聚集,流动。
在行列里,每个人吐出的气息,迅速在头发和胡须上凝结成冰片,队伍最前面的人是最辛苦的,他迈出的每一步,都要深深陷入积雪之中,然后又要费力拔出来,再踏入一个未知的深浅,很容易扭伤脚踝,而后面的人就要轻松多了,他们只需要踏着前人的脚印前进即可。队伍行进的很慢,一个上午也就能走五六里,就像一条黑色的,迟缓的河流,在无限的白色画布上,固执的向前蜿蜒。
队伍里没人说话,就好像声音也被冻结住了。只有脚下那咯吱咯吱的踏雪声。但雪地并非全无生机,偶尔能看到几只野兔、狐狸、野狗等野兽,它们从雪堆后面探出头来,好奇的观察着大军。路旁光秃秃的杨树枝上,积着厚厚的雪,风一吹,便噗噗的落下来,洒在士兵们的头顶和肩膀上。
走过一条干涸的河道,风更大了,卷起地面的浮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烟流,贴着地面飞速的游走,仿佛锋利的刀子,隔着士兵的厚披风也能割人。士兵们被迫低下头,尽可能蜷缩身体,去承受那种迟钝的,持续的痛楚。士兵们前进的速度更慢了,但是没有停止。
“大将军,风越来越大了,前面路旁有不少村落,要让士兵们避避风吗?”袁田问道。
魏聪没有说话,他回过头,来时的留下的足迹已经模糊不清了,无数双脚留下的痕迹,在风雪之下,又被新的雪填平了,似乎从来没有人走过。头顶上的大旗已经完全被冻住了,就像一块木板,在迎面而来的寒风中噼啪作响。但大旗下那些沉默坚忍的人们,却还在持续前进。
“鲜卑人——!鲜卑人——!”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位于大军两侧的侧卫,他们在脚下的咯吱踏雪声中,察觉到一种更沉闷,更急促的震动,从地面以下传来。一名老兵耳朵最先动了一下,随即他飞快的扑倒在地,双手抛开地面的积雪,然后侧过脑袋,耳朵紧贴地面,就像一头警觉的猎犬。
“鲜卑人——,披甲列阵!披甲列阵!”
汉军右侧的侧卫正在忙乱的展开队形,地平线尽头已经涌出一道黑潮。
那不是人,也不是马,而是人和马的融合体,是贴着雪地飞来的风暴。战马的四蹄卷起积雪,却盖不住沉闷如雷的蹄声。马背上的人紧贴马背,他们的武器在惨白的雪地反光里泛着冷光,没有喊杀,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越来越近,震得浑身骨头发颤的轰响。
“保持队形!相互靠拢!平端长枪!”
军官们的命令声被风雪撕碎,但老兵们的本能和经验挽救了一切,他们把长枪的尾端抵住地面,枪尖指向斜上方,并大声呵斥旁边的人效仿自己,弓箭手们忙乱的从箭囊里抽出箭矢,试图用被冻得僵硬的大拇指勾住弓弦,将其拉满,瞄准正横冲过来的敌骑,但僵硬的弓根本拉不开。
可鲜卑人太快了。
比鲜卑人的更早到来的是一阵飞矢,这些有着丰富草原冬季生活经验的游牧民使用前把弓揣在怀里,用体温来保持角弓的温度。飞矢打在盾牌和人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当中夹杂一阵阵的惨叫声,人就好像干柴一般倒下,鲜血刚刚流出,就被冻住了。
随后而来的是第一波鲜卑人的轻骑,马背上的骑手们手持短矛或者弯刀,冲入汉军的行列之中,钢铁携带着人马巨大的冲量,轻而易举的劈开盔甲和盾牌,而汉军的长矛也还以颜色,血喷射出来,洒在雪山,冒着白烟。马匹冲进人群里,撞倒下人,有人倒下,但长矛刺穿马腹,战马嘶鸣着倒了下来。
随后而来的是第一波鲜卑人的轻骑,马背上的骑手们手持短矛或者弯刀,冲入汉军的行列之中,钢铁携带着人马巨大的冲量,轻而易举的劈开盔甲和盾牌,而汉军的长矛也还以颜色,血喷射出来,洒在雪山,冒着白烟。马匹冲进人群里,撞倒下人,有人倒下,但长矛刺穿马腹,战马嘶鸣着倒了下来。
在鲜卑人的冲击下,汉军的侧卫阵线被撕开了,为了不被敌人消灭。士兵们不得不相互靠拢,背靠着背,把手中的长矛向外指着,形成一个个像刺猬一样的小圆阵,抵抗着鲜卑人的围攻。而更多的鲜卑人越过侧卫的行列,向大约两里外的汉军本队扑去,那才是此番的真正目标。
枪声终于响起了。
排枪的齐射声撕开了鲜卑人的行列,最前面的上百匹马前蹄一软,马背上的骑手们被抛出去,摔倒在雪地里,又被后面的马践踏过去。发射完第一排枪的燧发枪射手们向后退却,然后开始装弹。火器发射时产生的烟气被风吹散。随之而来的鲜卑人冲进了行列,他们挥舞着武器,而燧发枪手们用枪刺还击,有人用刺刀刺穿马腹,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但还没等他拔出枪刺,另一把刀就砍断了他的脖子。
雪地不再是白的了。
到处是践踏的痕迹,翻起的土和红雪,倒下的人蜷缩着,落下的雪覆盖在他们身上,就像一个个隆起的雪丘。受伤的马发出垂死的嘶鸣,鲜卑人从地上爬起来,又和汉军士卒扭打在一起,刀剑、匕首、石块,拳头,指甲乃至牙齿,人们用能找到的一切战斗,有人在相互掐着脖子,直到两个人都没有了声息。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阵凄凉的号角声响起,剩余的鲜卑人调转马头,退走了,他们就像潮水,来的快,去的更快。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渐渐变冷的尸体,一个燧发枪手愤怒的装填子弹,向鲜卑人的背影射击。枪声在空旷的雪原上显得很单薄,很快被风声吞没。
渐渐,只余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