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陆泽换了一身紧身黑衣,又让婢女用厚帛裹了受伤的脚踝,将众人按了血指印的信笺藏在怀中,带了两个亲信家奴,待到二更时分,便往北面城墙而去,那边的护城河相比起广陵城的南、西、东三面都要窄不少,夜里过去要方便得多。当夜值守那段城墙的都伯是用陆泽用钱喂饱了的,早已准备好了粗索箩筐,将陆泽和两个家奴放下城来。
陆泽下了城墙,便在两个家奴的扶持下,一脚深一脚浅的往护城河走去,待到了河边,此时月光明亮,三人寻了处水浅处只有没膝盖深的。陆泽脱下鞋袜,解下纨绔护膝,卷起衣服,直接淌水过了护城河,之后在家奴的帮助下擦干身体,穿上衣衫鞋袜,继续往北而去。
陆泽一行人走了约莫半里路,便被虞温营外值夜的斥候发现了,陆泽赶忙表明自己的身份,取出血书,自称是城中投诚而来的。斥候将其用绳索捆了,蒙了眼睛,送进营内看押起来,约莫过了一顿饭功夫,陆泽听到有人进帐来,问道:“这便是城里出来的降人?”
“正是小人!”陆泽赶忙应道,这时有人取下他遮眼的黑巾,火光直照过来,陆泽久被蒙眼,一时间不习惯光亮,顿时双眼酸痛,流出泪水来,赶忙偏过头去,片刻后才渐渐适应,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锦袍青年正打着哈欠,显然他刚刚被从睡梦中叫醒,心情不是太好。陆泽小心翼翼的问道:“您是——?”
“住口,你只有答话的份!没人允许,谁让你开口的!”一旁的兵士呵斥道。那锦袍青年翻看完陆泽送来的血书,在手上抖了抖:“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陆泽!”
“陆泽!”锦袍青年笑了笑:“姓陆,是吴郡陆氏?”
“不错!”陆泽笑道:“扬州别驾陆续便是家叔!”
“嗯!”虞温点了点头,语气好了不少:“我姓虞名温,会稽余姚人!”
“郎君原来是余姚虞氏,不知日南太守虞歆是您的?”陆泽小心问道。
“乃是家兄!”虞温笑了笑:“来人,解开绳索,赐座!”
陆泽揉了揉被绳索勒的发麻的胳膊,坐了下来,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自己的运气看来着实不错,居然在围城军中遇到一个江东士人,虽说自己是吴郡的,他是会稽郡的,但相距不远,勉强来说也能算是乡党,至少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了。
“汝这么做倒也算是聪明人,只可惜有些晚了!”虞温抖了抖信纸,放到一旁笑道:“眼下大军已经合围,长围已成,舟船进入壕沟,城破已经是时间的问题了。有没有内应,也与大局无碍了!”
“虞郎君所言甚是!”陆泽哪里敢和虞温争辩这些,陪笑道:“只是我等并非是拖延,而是前几日守备森严,小人一时间找不到出路,还不小心扭伤了脚,所以才拖到今天的!”
“扭伤了脚?”虞温看了看陆泽的脚,发现其右脚踝虽然用布帛包裹的很紧,但明显要比左脚肿胀不少:“那你今晚怎么又出来了?”
“郎君方才不是说了吗?城破已经是时间的问题,小人哪里还敢耽搁!莫说只是扭伤了脚,就算腿都断了,爬也要爬出来了!”
“呵呵!”虞温笑了起来:“好,好,有这句话,至少可以保住你一家人性命。”
“多谢郎君!”陆泽赶忙拜了拜:“只是这信中之人颇多,除了小人之外,其余人等亦是心向朝廷,他们——”
“某家托大一点,便称你一声陆贤弟!”虞温笑了笑,目光却露出冷色:“是不是心向朝廷,可不是靠一张嘴的。就拿你来说,冒着被发现掉脑袋的危险,带着一条伤腿,翻出城来与我联络献城之事,这就是心向朝廷,所以我才说可以保住你一家性命。但是这些人就不一样了,到现在为止,他们就在这信上写了几个血字,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出城与我联络之事何等要紧,可是这些人就坐视你一个扭伤了脚的来回奔走,我凭什么相信他们真的心向朝廷?就凭这几个血字?”
陆泽被虞温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半响之后方才道:“郎君所言甚是有理,不过献城之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成的,其他人也做了不少的事!”
“这个自然,所以我事后会认真查证,确认你们各自都做了些什么,而不是看着几行鬼字!”虞温抖了抖信纸:“不过贤弟你不用担心,你的功劳我们终归是记得的!”
“多谢郎君!”陆泽一边道谢,心中却是暗叫不好,听这虞温的话,对广陵城中士民颇有敌意,他想了想,小心道:“郎君,小人斗胆问一句,大军破城之后,有何打算?”
“哦?”虞温笑了起来:“怎么了?你担心了?”
“是有点!”陆泽坦然道:“小人从祖父辈算起,在广陵已经定居三代了,乡梓之地,自然关爱!”
“嗯!”虞温点了点头:“是呀,人皆爱乡梓,你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有些人却不,偏生要把祖宗陵墓所在硬生生往火坑里推。例如那臧洪,这十年来,魏大将军开辟河道,大兴海贸,广陵人也算是颇蒙其利吧?可结果呢?臧洪却反对大将军,这算不算忘恩负义?”
“这——”陆泽苦笑道:“臧洪所为十恶不赦,便是千刀万剐亦不为过,不过城中百姓何辜?也要遭受池鱼之殃?”
“何辜?”虞温笑了起来:“他们可以诛杀刘表,臧洪二贼,可以逃,有太多办法了。可他们偏不,而是留在城中,甚至协助贼人守城。这样也能叫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