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老驿吏的叹息,孙刘二人陷入了沉默,兖州当时号称天下之中,乃是东汉的经济文化中心,人口稠密,有发达的内河运输网络,魏聪执政了之后,手工业和商业都取得了巨大的发展,提供了大量的就业机会。即便是升斗小民,也从中得到了相当的实惠。后世史书上记载“守关鸣金之徒,亦能食梁衣锦,文景、明章之时,亦不过如此”。但越是富庶繁荣,反而越是脆弱。
毕竟如果只是简单的小农经济,只要不处在战场临近地域,除非是长时间的拉锯战,农业经济受到的破坏也很有限;但像手工业,商业就不同了,一旦战事爆发,交通断绝,工人失业,囤积的货物和商品会霉烂腐败,即便叛乱平定了,也会有大量的溃散士兵和饥民沦为盗贼,对工商业持续性的破坏,甚至导致贸易路线改变,该地区永久性的沦为普通农业区,再也无法恢复旧日繁盛景象。
“有人吗,有人出来应一声!”驿站外的叫喊声打断了老驿吏的哀叹,他慌忙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快步往外走去:“谁啊!哎呀,原来是董县令!您可是稀客,有日子没见了!”
“好了,好了,现在可不是扯闲话的时候!”一个有些急躁的声音从驿站外传来:“你们驿站后面那些人马是什么来头,又是甲胄、又是长枪弓弩的。这种时候可得小心,莫让贼人钻了空子!”
孙坚与刘备交换了一下眼色,便大步向外走去,沉声道:“在下骑都尉吴郡孙坚孙文台,奉魏大将军的军令,领兵前往晋阳!并非是贼人!”
驿站外有十多个骑士,他们身着各色长袍,在绸缎和皮毛之下闪着金属的寒光,胯下的骏马有的枣红、有的乌黑,纤长有力的脖颈与公鸡一般形状胸部相连,强健隆起的后股,不难看出,他们的坐骑都是难得的好马。
而这些骑士的首领的坐骑更加出色,马匹的身体呈炭黑色,而鬃毛和尾巴却是火红,骑手身材魁梧,娴熟的操纵着自己的坐骑,似乎与马已经融为一体。他的熊皮披风下是一件镀金锁帷子,胸部有一块梯形的护心镜,颔下浓密的胡须几乎连接到了两鬓,看上去威严而又凶狠。在他坐骑马鞍的两边各有一只弓袋,里面盛放着一张角弓。看到这里,刘备的眼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骑都尉?奉魏大将军的军令?”那骑士看了一眼孙坚,冷声问道:“尔等可有凭证!”
“玄德,取我的印绶文书来!”孙坚道。
“喏!”刘备应了一声,取出孙坚的印绶和进兵文书,那骑士接过看了看,面色和缓了少许:“本官乃是本地的县令,陇西临洮县人,姓董名卓,字仲颖!眼下兖州有人伪造天子密诏,起兵作乱。方才我在外间看到你们的兵马,所以要盘查一番,职责所在,还请见谅!”
“不敢!”孙坚拱了拱手:“董县令勤于职守,在下佩服的很,又怎么会怪罪?斗胆问一句,眼下作乱的除了兖州泰山郡,青州东莱,有哪些地方!”
“眼下形势很乱,各种各样的消息传来传去,有的还自相矛盾!”董卓摇了摇头:“我也不好乱说!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在本郡巡逻,省的有些不逞之徒,想要乘机为非作歹!”
“董县令辛苦了!”孙坚笑道。
董卓看了一眼孙坚和刘备,突然问道:“你们说要去晋阳,是不是接下来打算从白马渡河?”
“不错!的确如此!”孙坚点了点头:“从白马渡河之后,无论是走上党,还是直接走河内,过太行山,都要方便多了!”
“若是这样的话,我劝你们沿着黄河往西走,从雒阳那边过河!”董卓道,他不等孙坚询问,就解释道:“首先,雒阳那边有孟津大桥,比坐船要便捷,也更安全;其次,白马渡口对岸的朝歌、荡阴一带听说也不是很稳。你们若是渡河正好撞到便麻烦了,不如走雒阳那条路更好!”
“多谢董兄提点!”孙坚谢道。
董卓点了点头,便领着随行的骑士离开了。孙坚回过头来,对刘备笑道:“看来这个董仲颖倒是个热心肠!怎么样?要不要顺道过一趟雒阳,故地重游一下!”
“这个人心肠热不热我不知道!但武艺应该是很有一套的!”刘备低声道。
“哦?为何这么说?”孙坚不解的问道。
“方才他的坐骑两边各有一个弓袋,里面各有一张弓!”刘备低声道:“通常情况下,马上射手都是左手持弓,右手挽弦,所以都是向左边射箭,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弓袋都会在马鞍的左边;而左撇子的弓袋一般在马匹的右侧。只有一种情况下,会在坐骑左右都有弓袋,那就是骑士左右皆能开弓驰射。这姓董的应该就是这等善射之士!”
孙坚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他虽然是南方人,但也知道战场上一个能左右开弓善射骑士的可怕之处,尤其这董卓是陇西郡临洮县,这陇西郡便是著名的“六郡良家子”产地,像这地方出身当官的,就没几个是靠经学起家,几乎都是踩着羌胡匈奴鲜卑人的尸体一级级爬上来的。
“那玄德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孙坚问道。
“你我现在对周边的情况所知太少!”刘备低声道:“不过夜长梦多,在这里待得时间越长,遇到意外麻烦的可能性就越大。以我所见,还是连夜前往白马,尽早渡河为上!”
“不错!”孙坚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这个董卓有些蹊跷!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两人主意已定,回到住处立刻下令所有士兵进餐,天色刚黑,就离开驿站,连夜往白马方向疾行。
约莫二更时分。
马蹄踩过松软的黏土和杂草,灌木条轻轻拍打着马匹的后股,发出轻微的声响,月光洒在董卓身上,旋即又被阴影遮挡。前面就是驿站了,他能够看到门口的篝火,火焰在风中飞舞,在驿站后面就是那群过路客的营地了,他深吸了口气,做了个手势,身后的骑士们散开,排成两排松散的横队,再后面则是排成纵队的弓弩手和矛手。
“要派斥候去看看吗?”一旁的副手低声道。
“不用了!”董卓低声道:“听白天那个孙坚的口音是南方人,他们故乡比这里要暖和多了,所以他们值夜的哨兵这时候肯定躲在哪里避风了,直接冲上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喏!”那副手犹豫了一下:“郎君,我们如果冲过去,那可就没法回头了!”
“怎么了,后悔了?”董卓裂开嘴,白利的牙齿有种狰狞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