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魏晋之后,南北隔江对峙已近三百年,只是北朝愈发强盛,南朝愈发衰弱。
直到如今,北方的杨坚,雄才大略,励精图治,整军经武,兵强马壮,麾下更是谋臣如雨,猛将如云,短短数年,便压服突厥,国力蒸蒸日上。
而江南的陈叔宝,身居帝位,却耽于酒色,宠信奸佞,荒废朝政。
整日里与后宫嫔妃,文人骚客饮酒作乐,吟诗作赋,丝毫不顾江山社稷,不顾边关战事,将先帝留下的基业,败得一干二净。
一個是雄主,一個是昏君,高下立判。
朝堂之上,奸邪当道,忠良被斥,军备废弛,百姓离心,这江山,早已是风雨飘摇,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如今,杨坚更是倾尽全国之力,集结五十一万大军,兵分八路,摆明了是要毕其功于一役,一举踏平江南,一统天下。
这可是五十一万大军,而南陈这边,可用之兵不过十余万,朝中更是无一人能担起抗隋大任,唯有他萧摩诃,苦苦支撑。
可仅凭他一人,仅凭这十余万疲弱之兵,又如何抵挡得住北隋五十多万虎狼之师。
这一战,尚未开打,胜负便已分明,南朝,根本没有赢的可能。
正沉吟间,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打破了正堂内的死寂。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慌乱,不等侍卫通传,一道身着戎装,面色仓皇的身影,便猛地推开堂门,大步闯了进来。
“将军!急报!急报!”
萧摩诃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周身瞬间散发出凛冽煞气,原本佝偻的脊背也瞬间挺直,转头看向单膝而跪的副将。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说,发生什么事了,”
副将被他这股气势震慑,稍稍定了定神,却依旧难掩脸上的惊惶,抬头看着萧摩诃,道:“将军,北隋大军,北隋大军已经渡过长江了,”
“多路兵马齐头并进,直奔建康,”
“什么?”
萧摩诃浑身一震,脚步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伸手扶住案沿,才稳住身形。
他死死盯着副将,道:“你说什么?隋军渡江了?何时渡的?从何处渡江?江防的将士都是饭桶吗?”
萧摩诃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日夜严防的长江天险,竟如此轻易地被隋军突破。
他此前早已上疏朝廷,恳请加强京口、采石两大渡口的防务,这两处是长江下游的咽喉要地,一旦失守,建康便无险可守。
可疏奏递上去,却如同石沉大海,后主依旧沉迷享乐,根本不予理会,如今终究还是出了大事。
副将连忙叩首,急声道:“将军,是昨夜丑时,隋军主力兵分两路,一路由晋王杨广亲自节制,从广陵出发,趁夜渡江,直取京口,”
“一路由贺若弼率领,从瓜洲偷渡,攻克采石,两路大军势如破竹,我江防守军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抵抗,”
“采石、京口两处要塞,不到两個时辰便悉数陷落!”
“除此之外,韩擒虎率领的精锐轻骑,已从新林浦渡江,绕开沿江城池,昼夜兼程,直奔建康城西北方向进军,”
“如今三路大军呈合围之势,步步紧逼,先头部队距离建康城已不足两百里,沿途州县望风归降,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
副将越说越急,道:“朝廷那边,早已乱作一团,毫无对策,”
“陛下方才急传圣旨,命将军即刻放下南徐州防务,率领麾下所有兵马,火速回援建康,拱卫京师,不得有误。”
说罢,副将从怀中取出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圣旨,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哽咽,道:“将军,圣旨在此,陛下催促甚急,”
“说建康危在旦夕,唯有将军能救大陈,救陛下于危难之中!”
萧摩诃没有立刻去接圣旨,他缓缓转过身,再次看向案上的舆图,目光死死锁定在京口、采石、新林浦三处。
又最终落在建康城的位置,胸口剧烈起伏,心中五味杂陈。
“吾知道了,”
萧摩诃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道:“传我将令,南徐州城内所有守军,即刻集结,留下少量兵马驻守城池,其余将士,随我即刻启程,回援建康!”
“将军,那南徐州防务,”
副将迟疑着开口,南徐州一旦放弃,后果不堪设想。
萧摩诃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悲凉,道:“如今建康才是重中之重,国之根本,”
“若建康不保,南徐州存之何用?即刻整军,半個时辰后,全军开拔,不得延误!”
“末将遵令!”
副将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萧摩诃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正堂,望着南方建康城的方向,缓缓拔出腰间佩刀。
寒光映着烛火,在萧摩诃苍老的面容上,投下一抹冷光。
他手指摩挲着冰冷的刀身,良久,终是望着建康方向,沉沉叹了口气,道:“看来,真的是天要亡我南朝啊!”
萧摩诃太清楚这长江天险失守意味着什么,自东吴偏安以来,长江便是南朝赖以存续的屏障。
如今京口、采石尽落隋军之手,建康如同剥去皮毛的羔羊,再无半点倚仗。
南陈十余万兵马,本就粮草匮乏,军备废弛,朝中又无得力谋臣调度,仅凭他一人孤军回援,不过是杯水车薪,徒劳无功罢了。
想他一生戎马,侯景之乱中凭一己之力冲阵救主,沙场之上从未怯敌,为南陈出生入死,守了半壁江山数十载。
可到头来,遇上耽于享乐、荒废朝政的昏君,遇上奸佞当道、人心离散的朝堂,纵有再高的武功,也挡不住这倾颓的国运。
烛火依旧噼啪作响,灯花接连坠落,如同南朝摇摇欲坠的江山。
“武帝,唉,”
萧摩诃徐徐收刀入鞘,刀身归鞘的脆响,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刺耳。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大步走出正堂,门外晨光微亮,南徐州的将士们已开始集结,甲胄鲜明,旌旗猎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