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属官心中都是松了口气,却也不敢表现的太过急切。
“不过,”
吕尚轻声道:“虽说散衙,但诸位手上的事务,却万不可就此松懈,李长史回去后,再核对一遍屯田户籍,”
“流民安置关乎凉州未来,万不能出差错,明日将核对后的户籍呈于我处,王司马那里继续盯紧边哨,匪患虽清,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顿了顿,道:“我知凉州地处边陲,政务繁杂,诸事千头万绪,比不得中原州郡清闲,”
“但,既在其位,便要谋其政,朝廷将凉州托付于我,我将凉州政务托付于诸位,便是要诸位同心协力,守好这一方疆土,治好这一州的百姓,”
堂下属官齐齐躬身,齐声应道:“谨遵使君教诲,”
吕尚见状,微微点头,抬手挥了挥,道:“天色已晚,诸位都回去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还是按时入署理事,切莫迟到了,”
“下官等告退!”
众人再次躬身行礼,而后依着官秩高低,依次缓步退出前堂。
不多时,堂内属官便尽数离去,只留下几名值守衙役静静候在堂外。
自这日署议理清凉州诸曹之后,吕尚一改往日偶有闲散的状态,一心扑在州府政务上,难得勤勉了数日光景。
每日天光未亮,他便换上紫袍玉带,准时去前堂理事,等到暮色将至,衙役点起烛火,他才让人散衙,返回寝居休息。
如此一连数日,政务被梳理得井井有条,李公挺、王士隆等人见吕尚如此勤勉,也纷纷打起十二分精神,州府上下运转得愈发顺畅。
这日傍晚,吕尚处理完最后一份边防文书,只觉连日操劳耗神不少。
他挥手让值守衙役退下后,独自坐在前堂,想要闭目调息片刻,只是不知为何眼皮愈发沉重。
“嗯?”
倦意上涌的瞬间,吕尚心头一动,稍作思索,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屋内烛火渐渐微弱,窗外月色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辉,四下静谧无声。
叮!
吕尚睡得极沉,意识渐渐陷入朦胧之中,恍惚间,耳畔传来一阵清越的环佩之声。
其声不似人间所发,其间带着几分空灵肃穆,缓缓将他从沉睡中唤醒。
吕尚想要睁眼,却发觉自身处一片氤氲之中,周身云气环绕,犹如立在云端一般。
待意识彻底清明,吕尚抬眼望去,只见身前站着一位身着黑色朝服的老者,头戴玉冠,面容温润,周身透着一股威严。
老者见吕尚醒神,微微躬身,拱手行礼,道:“老朽凉州城隍,见过吕使君,”
面对这位有着一面之缘的凉州城隍,吕尚面色平淡,道:“原来是城隍,不知城隍入梦见我,所有何事?”
凉州城隍面露温和笑意,缓缓道:“使君莫怪,老朽此番入梦,并无恶意,”
“此前老朽冥考优等,得以升迁,即将离任凉州,前往别处就任,临行前,特来向使君道别。”
说罢,城隍顿了顿,目光望向吕尚,语气愈发诚恳,道:“使君有所不知,此番冥考,判官虽秉公勘验,可阴司考绩素来严苛,”
“稍有瑕疵就难获优等,更别提升迁了,若非使君在侧,为老朽佐证,老朽这升迁之命,断不会来得如此顺遂,”
“老朽能卸任凉州,前往他方富庶地界就任阴神,全赖使君进言,此恩老朽铭记于心,不可不谢,”
吕尚蹙眉,轻声道:“城隍此言差矣,你镇守凉州六十载,庇佑一方生灵,安抚孤魂,惩戒恶灵,一桩桩功绩都是实打实的,不是我虚言夸赞,”
“我只是据实而言,何功之有?你不必为此挂怀,更无须谢我,”
“使君太过谦了,”
城隍摇了摇头,语气愈发坚定,道:“阴司与阳世不同,阳世论功可凭实绩,阴司考绩却常受因果、气运牵绊,”
“使君大运在身,您的证言,于幽冥之中重逾千斤,绝非旁人可比,”
“老朽此番前来,一是道别,二便是诚心致谢,早已备好了薄礼,还望使君切莫推辞,”
说罢,城隍抬手一挥,云气中缓缓浮现一卷道书,书册以玄色绫缎装帧,封面无一字,却隐隐透着清灵之气,其间流转淡淡宝光,绝非凡俗之物。
城隍将道书轻轻递至吕尚面前,眼中满是珍视之色。
“老朽知使君好道,平日最爱研读道藏佛经,老朽这也算是投其所好,”
城隍缓缓开口,道:“老朽生前,本是魏晋年间的修道之人,一心追寻大道,潜心苦修数十载,”
“奈何天资有限,又逢乱世,道心几度蒙尘,终究未能勘破生死玄关,不能入道,”
“弥留之际,心有执念,不愿就此消散,又因生前积了些许阴德,死后才被地府册封为城隍,”
“得以阴神之身,守持阴阳秩序,也算换一种方式,求取大道,”
城隍轻叹一声,手指拂过那卷道书,眼中满是唏嘘,道:“这卷道书,乃是老朽年轻时,于终南山深处偶然所得,非是世间流传的寻常道经,”
“老朽成神之后,此道书于我已无大用,只是一直带在身边,留作纪念,如今寻得良主,赠予使君,让这卷道书物归其所,了却老朽一桩心愿,”
吕尚望着那卷流转宝光的道书,尤其是这老城隍提及终南,沉吟片刻,终究伸手接过。
“城隍厚赠,吕尚愧领了,”
凉州城隍见吕尚收下道书,眉眼间笑意更浓,躬身道:“使君肯收,老朽便心满意足了,”
说话间,城隍见事已毕,周身云气渐渐流转,身形愈发淡薄,对着吕尚再度拱手,道:“老朽时辰已到,即将赴任,”
“愿使君前路顺遂,大道可期,”
随着话音落下,氤氲云气缓缓散去,城隍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散在虚空之中。
吕尚站在原地,握着道书,只觉心头一片明澈,耳畔空灵的环佩声渐渐远去,周身的云气也随之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