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盛情,那吕某便叨扰了,”
吕尚起身应下,他前后俩世熟读道藏,对于幽冥境界自不陌生,只是在道藏上看幽冥境界,与自己亲游一回阴曹地府,個中滋味终究是不同的。
“使君,这里请,”
判官抚须而笑,亲自为吕尚引路,俩人走出考功殿后,沿着阴路向西而行,路上雾气被吕尚头顶摩尼珠金光轻轻荡开,幽蓝灯火映得前路分明。
行不多时,便至一处偏殿,殿门敞亮,内设石桌石凳,青灯如豆,少了几分森寒,多了几分平和。
判官抬手,道:“使君请入内落座,”
“判官客气了,”
吕尚拱手谢过,迈步走入偏殿之中,目光微扫,在一侧石凳上缓缓坐下。
“来人,上茶,”
判官见吕尚落座,也在对面石凳坐下,抬手让一旁侍候的鬼使奉茶。
“吕使君,此乃我地府奇珍三叶断肠草,生于黄泉之下,受阴气孕养,百年长一叶,三百年方能入茶,”
待鬼使奉茶之后,判官亲自执壶,为吕尚斟茶,青瓷杯中茶汤碧透,迥异于阳世茶汤,自有一股清冽香气溢散。
“入茶饮用,涤荡后天浊气,洗炼三魂七魄,对于修行大有裨益,吕使君慢用,”
吕尚心中微动,当即正色道:“这茶竟如此珍稀,吕某只是恰逢其会到此,怎好收受这般贵重的灵物,还请判官收回,吕某心领便是,”
“都说宝剑赠英雄,”
见吕尚推拒,判官朗声笑道:“使君乃是人间豪杰,声名显赫,镇守一方,功在社稷,更是我地府阴曹的贵客,区区一杯灵茶,何来贵重之说?”
“使君只管饮下此茶,切莫推辞,”
吕尚见判官确实是真心实意敬茶,思量了一下,端起茶杯微微颔首,道:“既如此,吕某便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判官厚赠,”
说罢,吕尚轻啜一口,只这一口,立觉一股清气直入三魂七魄,通体舒畅。
“好茶,”
吕尚眼睛一亮,茶汤入口,念头前所未有的空明,隐隐有灵光自顶门透出,当真神清气爽,受用无穷。
“果然不凡,”
细细品味一番,吕尚放下茶杯,指节轻叩石桌,道:“茶汤入腹之后,仿佛三魂七魄在温汤里走过一遍,洗去后天之浊,整個人都通透了三分,”
判官轻声道:“地府之物,虽生于幽阴,但阴极阳生,此为大道之理,”
“使君在人间侍奉天子,得享人间富贵,只是富贵最消磨人心,久之道心蒙尘,此茶正好助使君洗去尘垢,”
吕尚闻言心中一凛,道:“判官所言极是,富贵确能杀人,”
看吕尚似是有所悟,判官笑而不语,只是执壶,再度为吕尚添满茶汤。
青碧色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吕尚也不推辞,双手捧杯,将杯中灵茶缓缓饮尽。
茶汤入喉,清冽之气游走周身,三魂七魄如被浸润一般,心神澄澈,灵台空明。
饮完灵茶,吕尚只觉魂魄愈发凝实,心念一动,知幽冥不可久留,当即起身对着判官拱手作揖,肃然道:“判官盛情款待,吕某铭记于心,”
“如今冥考已毕,阴阳有别,吕某也该告回返阳世,”
判官见状,也不强留,道:“使君乃天子重臣,身负大运,本就不宜久滞幽冥,方才耽误使君休息,已是冒昧,”
“来啊,”
说话间,判官抬手唤来俩名鬼差,沉声吩咐:“即刻护送使君回返阳间,”
“喏,”
两位鬼差躬身领命,齐声应道。
吕尚向判官拱手道谢,道:“今日叨扰地府,多谢判官款待,就此别过,阴阳俩隔,后会有期,”
判官一直将吕尚送到偏殿门前,道:“使君慢走,”
吕尚点头示意,随即跟着两位鬼差转身离去,头顶摩尼珠显现金光,一路荡开周遭弥漫的灰雾。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幽青石径快步前行,枝头的幽蓝灯笼光影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耳畔唯有风声簌簌,再无其他声响。
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已回到刺史府寝居之外,灰蒙蒙雾气渐渐散去,屋内烛火微光隐约透来,与幽冥的阴冷截然不同。
一位鬼差侧身行礼,开口道:“使君,阳世居所已到,您自可归壳,此间幽冥半日,人间不过须臾,绝不会耽误使君的正事,”
吕尚颔首,对着两位鬼差拱手道:“此番有劳二位一路护送,多谢,”
鬼差连忙回礼:“为使君引路,乃是小的本分,不敢当谢,请使君速回肉身,我等就此别过,”
言毕,俩位鬼差躬身一礼,周身青雾缭绕,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俩位鬼差走后,吕尚不再耽搁,看着榻上安卧的肉身,化作一道金光,径直投入肉身之中。
“嗯?”
魂魄入壳的刹那,吕尚只觉一股阳和之气上涌,原本轻飘的虚浮感瞬间消散。
耳畔先是传来烛火噼啪的轻响,紧接着是窗外秋风拂过丹桂的细碎声响,吕尚胸腹缓缓起伏,徐徐睁眼。
屋内陈设依旧,烛火摇曳,灯花已落了厚厚一层,窗外月色依旧清辉遍洒,人间果然只过了夜半,与鬼差所言分毫不差。
吕尚撑着软榻缓缓坐起身,没有立刻起身走动,只是闭目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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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
判官负手立于阶前,抬眼望着天际。
此处无日月轮转,唯有终年不散的灰蒙雾气,与连绵成片的幽蓝鬼火,远处奈何桥边魂影绰绰,忘川河水翻涌着暗黑色波涛,呜咽声响彻幽冥。
“这個吕尚,”
判官静立片刻,思忖着与吕尚的相谈,良久之后,轻叹一声,转身迈步,向考功殿走去。
幽青阴路泛着冷光,一路之上的阴兵鬼吏见到判官驾临,都是躬身垂首,噤若寒蝉,不敢惊扰。
判官不疾不徐走着,周身自有一股执掌幽冥赏罚的威仪,方才待客的谦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莫名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