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兴宫君臣奏对的同时,西北边陲,凉州总管府,天朗气清,丹桂初绽,菊影横斜。
正堂之内,觥筹交错,贺娄子干坐主位,吕尚坐在西席,长史李公挺、司马王士隆等分坐左右。
堂下乐工列坐,胡琴琵琶相和,侍女们窄袖轻罗,腰束素带,捧着漆盘,不断往来于食案之间。
“飞熊,”
众人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贺娄子干抬手放下角杯,满堂立时一静。
“你能震慑杂胡,五百骑纵横塞外,勒石留记,其功堪比前汉冠军侯,老夫敬你一杯,”
自吕尚率众回凉州后,贺娄子干连番设宴宴请吕尚,每一次都极隆重,以示对吕尚的倚重。
吕尚目光扫过众人,道:“冠军侯封狼居胥,是立了不世之功,尚只是在塞外走了一遭,算不得什么,不敢居功,”
说罢,他起身端起案上的角杯,朝着贺娄子干微微躬身,道:“若非有总管坐镇后方,尚也不敢孤军深入草原,这杯酒,尚与总管同饮,”
“同饮,你我同饮,”
贺娄子干畅然大笑,端起角杯,俩人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左右见状,也是纷纷举杯相贺。
一旁的长史李公挺放下角杯后,笑道:“那些杂胡向来桀骜,时常侵扰边境,是为边衅,此番使君率众横扫塞外,却是大大扬了我大隋的国威,”
司马王士隆也跟着附和,道:“李长史所言极是,此前杂胡仗着马快弓利,屡屡劫掠边镇百姓,我军虽也数次追击,却因为胡骑凶悍难竟全功,”
“如今使君率五百精骑,深入茫茫草原,斩首过万,让诸胡丧胆,再也不敢轻易越境,实是我凉州数十年未有之奇功,”
“确实如此,”
一众属僚听后,不住点头,对吕尚都很是敬服。
有人更是起身,朗声道:“使君神武,远胜前代名将,”
“燕然勒石,封狼居胥,往日只能在史书之中见得,现在我等竟能亲见如此壮举,实为三生有幸!”
吕尚轻声道:“诸位过誉了,孤军出塞,能全师而还,非我一人之功,而是凉州上下之功,”
贺娄子干笑道:“老夫坐镇凉州多年,深知塞外广袤,胡骑散于其中,数万大军尚且难建全功,”
“你以五百骑扫平诸部,威慑万里,此等胆略,此等兵法,就是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陛下素来重军功,此番捷报送至大兴,必受重赏,”
吕尚轻笑一声,道:“总管太过誉了,“
“非是过誉,”
长史李公挺抚掌,道:“而是使君太过谦了,使君此功,可比卫霍,他日青史留名,绝非虚言,下官敬使君一杯,祝使君前程万里,更建奇功!”
其他僚属也随即起身,上前敬酒,一时杯盏交错,喧闹更盛。
吕尚虽修为深厚,却也架不住轮番劝饮,不知多少杯酒入腹,直到腹中热气翻腾,眉间也染上几分醉意,眼神微醺。
贺娄子干大笑,道:“飞熊不必拘礼,大功在身,正当酣饮,”
“来,今日不醉不归!”
吕尚微微摇头,按住案几,起身拱手,道:“总管,诸位同僚,今日宴饮,承蒙诸位抬爱,只是在下素来酒量浅薄,”
“方才已是多饮,现在头沉身倦,实在是不能再饮了,再喝下去,怕是要在诸位面前失礼,扫了诸位雅兴,还望总管与诸位同僚海涵,”
贺娄子干上下打量了吕尚一番,见他虽有醉意,却依旧守礼自持,暗自点了点头。
他当即摆手,止住了还想上前敬酒的僚属,笑道:“也罢,也罢,是老夫与诸位同僚心急,忘了飞熊连日征战刚归,本就劳顿,不该这般强劝,”
“既然已是酒足,那今日宴饮就到此为止,诸位也各自散去吧,莫要耽误了休息,”
一众僚属闻言,也是起身应和,对着贺娄子干与吕尚躬身行礼,陆续告退。
一时间,正堂乐声胡琴琵琶相合声止歇,吕尚对贺娄子干拱手,道:“多谢总管体谅,今日叨扰总管,尚先行告退,改日再登门谢宴,”
贺娄子干起身,道:“飞熊不必多礼,好生休息,养足精神,”
说着,他转头唤来门外亲随,沉声道:“你,护送吕使君回府,路上稳当些,不得有半分差池,”
“喏,”
亲随躬身领命,垂手立在堂侧等候。
吕尚再度拱手,身形微晃,道:“如此,吕尚告退,”
贺娄子干摆了摆手,眼中笑意愈浓,道:“军政有老夫打理,你尽管安心歇息,”
秋风穿堂而过,携着堂外丹桂与秋菊的淡香,拂去几分酒气。
吕尚不再多言,对着贺娄子干深深一揖,而后转身迈步,走出正堂。
廊下侍女躬身相送,如今已是夜半,亲随掌灯在前引路,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衬着吕尚的身影。
正堂之中,贺娄子干望着吕尚离去的方向,捻须沉吟,最后叹道:“少年英才,勇略无双,有此人在,西北诸州,可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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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总管府大门,早有备好的马车停在阶下,马车裹着厚实的锦帘,亲随小心的撩起帘幔。
吕尚俯身入内,坐定之后,马车缓缓启程,车轮碾过青石道,发出辘轳声,夜里格外清晰。
车外夜风呼啸,偶有刁斗之声远远传来,那是凉州府军巡夜时发出的声响。
吕尚靠在车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口浊气不比正常吐气,吐的极慢,直到将腹中酒气全都吐出。
不过半柱香功夫,马车缓缓停稳,正是刺史府门前。
“使君,”
亲随率先下车,通告刺史府,吕尚掀帘而出时,府中门吏已在外躬身等候,齐声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