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内寝之内,烛火通明,吕尚换了身素袍后,与孟姜相对而坐。
用完小食之后,吕尚与孟姜闲谈闺中之乐,相谈间,二人先是谈到上古人文风貌,后又谈到上古之乐,一时相谈甚酣。
祝融氏好乐,其所生的太子长琴,出世时就怀抱瑶琴,是谓乐神。
吕尚与孟姜,一個是纯血共工,祝融生共工,一個本就是祝融氏神裔,二人也都是好乐之人。
谈到兴起处,孟姜吩咐一旁的宫人,取出自己从焦国带来的陪嫁老龙吟,要为吕尚抚上一曲。
铮!
孟姜坐在琴案前,将宝琴老龙吟置于案上。
玉指轻抬,纤指拨过琴弦,一声清响穿彻室中。
琴弦微颤,余音绕梁,琴面云纹浮动,恍若千百条小龙,在琴身游弋,
“夫君,”
孟姜手抚琴弦,轻声道:“这就是妾从焦国带至许国的宝琴,老龙吟!”
“老龙吟,”
吕尚抚膝颔首,目光凝于琴身,缓声道:“早闻大神晏龙擅制琴瑟,曾有琴十五传世,没想到,竟有一张宝琴落在了祝融氏之手,”
孟姜声音平缓,道:“这张老龙吟,是我焦国开国之君,所传下的宝物,晏龙升天之后,十五张宝琴流散九州,这才为妾先祖所得,”
《山海经·海内经》曰:“帝俊生晏龙,晏龙是为琴瑟,”
帝俊者,日月之父,高辛氏也,亦称帝喾,是高阳氏绝天地通后,人间所证第一位圣王。
晏龙是帝俊之子,自晏龙后,世间始有琴瑟,伏羲氏造琴,晏龙氏制瑟。
琴瑟二者,虽然都是弦器,但琴身修长,通常五弦,或是七弦,琴面平滑,琴底有龙池、凤沼等音孔。
瑟则是形体较宽,弦数较多,有五十弦之多,瑟面稍隆。
虽然这一张老龙吟,既不是晏龙氏最擅制作的瑟,也不是晏龙氏所作菌首、义辅、蓬明、白民、简开、垂漆六大名琴中的一张。
但终究是出自大神晏龙之手,是晏龙氏遗留人间的十五张传世宝琴之一。只凭其是晏龙氏之作,就足以让世间大多数人为之侧目。
“真是难得的宝琴,”
吕尚双目微阖,品其琴音,啧啧称叹。
“晏龙所作,自是当世宝琴,”
孟姜轻声一笑,调弦理徽,轻按琴弦,慢揉弦丝,琴音徐起,初则轻和,如晚风拂林,继则幽渺,若寒泉漱石。
吕尚闭目,听着孟姜抚琴,神态悠然。
少顷,琴音转扬,如龙吟出渊,吕尚闭目颔首,神思恍惚与之相应。
孟姜玉指翻飞,忽而清越如凤鸣南山,忽而沉浑如江涛拍岸,琴身云纹愈盛,小龙腾跃,似与琴音相和。
铮!
听得入神,吕尚徐徐拔剑,剑吟应和琴音,他屈指轻弹剑身,剑鸣铿然,与琴音相绕。
孟姜抬眸,玉指骤疾,琴音陡升,吕尚踏节而起,转身起舞,以剑舞相应,剑影翩跹,一动一静,剑鸣拂动烛火,光影摇荡。
琴音剑鸣,交相激荡,室中烛火忽明忽暗,光影随剑影流转。
一曲终罢,孟姜玉指轻收,琴上云纹渐敛,小龙隐没,吕尚收剑伫立,周匝剑鸣渐止。
二人相视而笑,烛火轻摇,室中还有余音未散。
吕尚收剑入鞘,步至琴案旁,温声道:“夫人琴艺,配此老龙吟,当是人间绝响,”
孟姜浅浅一笑,道:“夫君以剑舞相和,琴剑相融,倒也乐趣天成,”
吕尚看着琴案上的老龙吟,手指轻触琴面,道:“看夫人抚琴,为夫这也有些技痒,不知能否借夫人的宝琴一试?”
孟姜轻轻点了点头,起身让于案前,道:“夫君既有雅兴,尽管一试,”
“好,那为夫就谢过夫人了,”
吕尚笑着坐在琴案前,掌心轻覆琴身,指腹摩挲弦丝,沉思片刻,方才抬手拨动琴弦。
铮!
琴音一响,吕尚双目微阖,双手继续拨动琴弦。
吕尚前世虽自诩不学无术,只是靠着野茅山的伎俩,在红尘中打滚混口饭吃,可是能在各路达官显宦间游走,吕尚前世还是有些能耐的。
毕竟,那些达官显宦也都是人精,吕尚的野茅山伎俩,能糊弄他们一时,却难糊弄一世,自身要是没点本事,被掀了摊子事小,被弄死才是大事。
恼羞成怒的达官显宦们,其手有多黑,其心有多狠,吕尚那时可是见识过的。
所以,吕尚前世的时候,为了营造高人气度,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但也都略懂一二。
到了这一世,吕尚一分为二,有了二心,一個成了大荒山海小邦国君,一個则是阎浮世界天家外戚,都是出身显赫。
耳濡目染之下,棋、书、画三样暂且不说,吕尚琴艺却是愈发精湛了。
铮!
吕尚指法娴熟,琴音初起,便是苍劲沉雄,与孟姜的清逸不同,自有股山河磅礴之势。
似是感受吕尚琴声中的意气,老龙吟琴身轻震,云纹浮动,小龙盘旋周匝,龙吟阵阵。
孟姜立在旁侧,静静听着吕尚琴音,唇角带笑,烛火映其眉眼,温婉动人。
一曲将近,琴音渐缓,余势未绝,犹如山岳静峙,江海归澜,吕尚徐徐收指,余音袅袅。
“好一曲云门,夫君的琴中藏山河气魄,真是妙绝,”
孟姜抚掌轻赞,眼中满是嘉许。
对于《云门》,孟姜自是不陌生,帝鸿氏作《云门》,帝尧作《大咸》,帝舜作《大韶》,帝禹作《大夏》,是为王者功成而作乐。
只是令孟姜没想到的是,吕尚在音律之上的造诣,竟远超她的想象。
能把一曲《云门》抚到如此地步,虽有老龙吟之功,但吕尚也必然没少在此下心思。
吕尚抬眸,笑着对孟姜道:“夫人谬赞,这也多亏了这张老龙吟助势,不然想抚出先前那种曲韵,可是不易,”
孟姜近前,道:“那是夫君胸中自有丘壑,如此方能抚出这等山河之音,可不仅仅是琴好的原因,”
吕尚闻言轻笑,执孟姜玉手按于琴面,道:“若无夫人的宝琴,无夫人这般知音,纵有丘壑,亦难尽兴,”
孟姜被吕尚动作,染的脸颊微红,道:“夫君既爱此琴,往后闲时,尽可抚弄,”
吕尚执手轻笑,引孟姜并肩坐于琴案侧,手指重新拨动琴弦,声转柔婉,如星月映川。孟姜垂眸倚肩,鬓发轻拂琴面,老龙吟弦微颤,余韵缠缠。
“夫君,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