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宰还想再劝,却被皋伯眼中的冷光止住。
“不必说了,”
皋伯幽幽道:“我不去,难道要让陛下去?”
“陛下刚刚即位,帝位未稳,九州人心浮动,陛下亲征,帝丘空虚,万一被人趁虚而入,”
“到时内忧外患齐至,夏后江山才真是危矣,”
皋伯转过身,道:“陛下不能亲征,此时朝中,能掌夏后六军出征北海的,只有我一人,社稷危难在前,個人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大不了一死而已,以报三朝天子知遇之恩,”
“放心吧,这天还塌不了!”
皋伯的一生早就与夏后氏牢牢绑定,少年时的他就曾亲历过帝相殉国,后羿代夏。
青年时追随帝少康复国,再造夏后氏天命,中年时辅佐帝杼夏征东海,伐三寿,驱淮夷。
如今年迈,又要辅弼年轻的帝槐坐稳帝位。
身历四朝,社稷柱石,名望隆重,天下敬畏,说的就是现在的皋伯。
也是因为如此,在天子帝槐不能亲征北海的当下,只有皋伯才能掌夏后六军征伐北海。
其他人既没有皋伯名望,又无统兵的本事,大军一出,若镇不住六军之将,反而坏事。
喤!
三日之后,夏后宗庙,青烟缭绕,钟鼓齐鸣。
太牢之礼齐备,牛、羊、豕三牲列于祭台。
祭台之上,牲体肥硕,皮毛生光,其上覆以锦绣彩章,牲首都朝向上方的先祖神位。
帝槐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通天冠,一步步走上宗庙祭坛,亲手点燃祭香,拜倒在夏后氏列祖列宗的神位前。
在他身后,百官公卿,宗室贵胄,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按班而立。
“后辈子孙不肖,拜祭历代先王。”
帝槐声音沉肃,响彻宗庙,道:“今北海妖祸横行,幽侯叛夏自立,社稷不稳,九州动荡,幸有冢宰皋伯,请命出征,荡平妖乱,”
“孙儿在此祭告宗庙,祈列祖列宗庇佑我六军将士,平定北海,庇佑皋伯,顺利还朝,让我夏后氏社稷,千秋万代,永镇九州!”
说罢,帝槐向神位行叩首之礼,三叩首后,缓缓起身。
宗庙祭坛之下,百官恭立,万民跪拜,老丘内外,一片肃穆。
礼毕之后,帝槐缓步走下宗庙祭坛,一身天子气笼罩四方,百官垂首恭迎。
“相父,”
帝槐当着百官公卿的面,向站在阶前的皋伯躬身一礼。
“陛下,”
皋伯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扶住帝槐。
“您折杀老臣了,老臣怎敢当陛下如此大礼!”
帝槐直起身,望着这位四朝柱石,沉声道:“相父,九州安危,夏后江山,六军将士,”
“予,全都交给您了,”
皋伯对着帝槐郑重道:“老臣皋伯,对天而誓,”
“定携六军横扫北海,擒杀幽侯,不破北海,不还老丘,”
帝槐执住皋伯的手,目光灼灼,道:“相父出征之后,予会在老丘,日日北望,静待相父克胜而还,”
皋伯重重点头,帝槐松开手,转身望向宗庙外,那里六军列阵,黑甲如林,旌旗猎猎。
夏后六军,一军五师,合一万俩千五百甲,号称天下至强兵锋,每一军都有轰杀神人的力量,六军齐出,正神亦不能迎其锋芒。
这是夏后氏天子,除九鼎之外最大的依仗。
以夏后六军平北海之乱,便是帝槐对幽侯称王的回应。
“陛下,老臣已经定下四日之后,领军开拔北海,如今军中还有许多事务需要老臣处置,”
皋伯对着帝槐深深一揖,道:“如此,便先向陛下告退了,”
帝槐沉声道:“相父尽管去筹备,予已令有司备好粮草辎重,神甲宝兵,凡六军所需,一应尽数拨付,绝不会耽误相父出师之期,”
“谢陛下,”
皋伯再拜之后,帝槐亲送皋伯至宗庙门外,目送皋伯登车。
黑旗仪仗簇拥着百揆车驾,缓缓向相府行去。
帝槐立在宗庙门前,看着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在百官的簇拥下,缓步走入紫宫。
紫宫正殿之内,鎏金铜灯依次燃起,帝槐褪去祭天时的十二章纹衮服,换了一身白色袍服,端坐帝座之上,神色沉静的犹如深潭。
“将豫州、扬州、徐州的奏书分拣出来,留在案上,”
“其余州邦的奏书,交由司徒、宗伯合议处置,待司徒、宗伯看过之后,再呈予过目,”
“诺,”
侍立在侧的宫人,连忙躬身而应,随后走到牛车旁,取下最上层的简牍,按州域分拣。
不多时,三摞竹简就已经摆在了帝槐案上。
帝槐垂眸,手指轻叩案上竹简,先将徐州那卷展开。
简上字迹清晰,他一目数行,遇关键处便顿一下,沉吟片刻,取笔在旁侧批注几句。
就在帝槐静下心,批阅各州奏书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然入夜,老丘城的灵脉长河泛着淡淡明光,映得宫墙上的神篆明暗不定。
“寺人,豫州吕尚急表,行人已经候于外阙,”
紫宫外侧的禁门,铜铃轻响,一名身披黑甲的夏后甲士持戈立在阶下,对门内宫人躬身传报。
寺人,既是宫人的别称。
值守殿门的宫人趋步至阶前,接过封缄完好的奏书,验看了简首的泥封与印记,确认无误后,才转身向正殿方向躬身唱喏。
“豫州吕尚遣使上表,奏书在此,”
经过层层传报之后,帝槐批阅奏书的手一顿,道:“呈上来,”
其实以吕尚的方伯之位,正常情况下上表,不会直接呈给帝槐。
九州万邦,这其中的万邦可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有一万個以上的邦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