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伯不反,必被清算,若反,天下一乱,就是咱们的机会。只是,我观此人心思深沉,不是易于之辈,怕是不会轻易举反旗,”
姚犴冷声道:“他今日在殿上,明明已动心,却偏偏不点破,依我看来,他这是有心在咱们身上讨要好处,”
妫充低声道:“不怕他不讨,就怕他什么都不要,”
东夷能作为夏后氏的对手,其实力之强不言而喻,以历代夏后天子的手段,真要能灭东夷,早就对东夷下手了。
有此实力的东夷,自然不怕吕尚开口,他们怕的是吕尚不开口。
说话间,这俩人就要登车,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姚外使,妫外使请留步,”
姚犴与妫充身形一顿,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宫人提着宫灯,快步追出宫门,躬身行礼道:“君上有令,召二位外使入宫议事,”
“许伯,”
姚犴、妫充俩人相视无言,方才离宫之时,他们还在揣测吕尚心意,现在刚出宫就被召回。
对此,二人都是心中一凛,暗忖吕尚果然心思难测,然后转身,再度随宫人进入许宫。
殿内灯火通明,伍文和等人已经退去,只有吕尚独坐主位,见二人入内,淡淡抬手,道:“俩位且坐,”
姚犴、妫充再拜就席,等待吕尚开口。
吕尚手指轻叩案沿,灯火映得眸色幽寒,道:“方才殿上人多,有些话不便明说,二位既是从东夷而来,孤便有话直说了,”
俩人心中一紧,正色道:“君上请说,”
“反夏,孤不是不能反,”
吕尚淡淡道:“只是此时举旗,必会成为众矢之的,你们也都知道,我许国底子单薄,虽然新得大胜,但根基未稳,”
“孤这個时候举反旗,必要承受帝槐的天子之怒,到时你们东夷隔岸观火,二位说,孤能反吗?”
姚犴闻言,立刻拱手道:“许伯多虑了,我等姚姓邦国,妫姓邦国,都愿与许国同进退,岂敢作壁上观,”
妫充亦是沉声附和,道:“只要君上振臂一呼,我等即刻起兵呼应,共伐夏后!”
“同进退?”
吕尚轻笑一声,道:“诸位说的都很好,只是孤要的不是空口白牙的一句许诺,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甲仗、粮秣、兵车、大药,这些许国都要,不知你们身后的东夷诸侯,能否满足孤的所求?”
姚犴与妫充面色一凝,对视一眼,这可不是他们能轻语许诺的。一旦许下了,最后兑现不了,那就是结下死仇了。
与吕尚这样的神人结下死仇,哪怕是闵侯与遂侯本人,都要权衡一下值不值得。
姚犴定了定神,道:“君上所请的,都是军国重器,外臣等身在客地,不敢轻许,”
“不过,我等可以上禀,”
“对,我等可以上禀,”
一旁的妫充道:“许伯所提甲仗、粮秣、兵车、大药,我等可遣青鸟回报我等主君,十日内必给许伯一個准信。”
吕尚慢悠悠道;“既如此,孤便等你们十日,十日之后,孤希望听到俩位的答复,”
姚犴、妫充起身,向吕尚行了一礼,道:“外臣,先行告退!”
二人躬身退去后,宫灯曳影,渐没于殿外暮色之中。
吕尚独坐殿上,手掌轻按泰阿剑,眼中寒光渐渐收敛。
“十日,说的倒是不错,来人,“
吕尚摇了摇头,抬手召过殿外的宫人。
“君上,”
宫人入内之后,躬身行了一礼。
吕尚吩咐道:“传令公子冲,对姚、妫二人所居馆舍,内外加派人手,一举一动,都要记清回报,不要有疏漏,”
“诺,”
当宫人退下后,吕尚轻声笑了笑。
夜色渐深,许宫正殿的灯火依次熄灭。
吕尚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沿着宫廊缓步向内寝走去。
廊下宫灯盏盏,昏黄光晕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黑色袍服扫过青石地面。
内寝殿门早已被宫人轻手推开,轻纱垂落如雾,孟姜已卸下白日钗环,只着一身素服,坐在锦榻边,见吕尚入内,连忙起身迎上。
“夫君,”
孟姜上前轻轻替吕尚解下腰间泰阿,交由一旁宫人收好,又伸手抚平他袍服上的微褶。
吕尚顺势握住孟姜的手,道:“议事久了,让夫人久候了,”
说话间,吕尚牵着孟姜走到锦榻旁坐下,一旁的暖炉青烟袅袅,绕着二人衣袂浮动。
孟姜温声道:“夫君能以国事为重,妾自无怨言,”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吕尚揽过孟姜肩头,望着殿外沉沉夜色。
对于东夷诸侯,吕尚还是很看重的,不只是因为这关乎着他能不能左右逢源,俩头通吃,更是因为东夷诸部实力确实强大。
要是能得到东夷诸部的军资支持,许国的发展必然能再上一個台阶。
最重要的是,吕尚有心向河南之外扩展势力,如果能得到东夷诸部的支持,他在向襄水扩张时,无疑能减少许多的麻烦。
毕竟,襄水一地姚姓诸侯实力极强,有邦国六十四,比当初的诸姞都强,诸姞也才五十九個邦国。
虽然吕尚不惧襄水诸侯,可是能少一些阻力总是好的。
夜色浸窗,暖炉生香,
吕尚拥着孟姜坐于锦榻,指尖轻拂她鬓边碎发,道:“日间朝事纷扰,倒是冷落了夫人,”
孟姜垂眸浅笑,依在他肩头,道:“夫君心怀社稷,是九州赫赫有名的豪杰,想的都是家国大事,怎能沉迷于温柔乡呢,”
吕尚心中微动,正想开口,孟姜已轻轻起身,朝外轻唤一声。
“来人,”
“夫人,”
殿外宫人应声而入,垂首听命。
“去请阿朱她们过来,一同陪君上说说话,”
“诺,”
宫人躬身应诺,轻步退去。
不多时,环佩轻响,阿朱等女依次入内,敛衽下拜,道:“见过君上,见过夫人,”
吕尚抬眸,微微抬手,道:“都起来吧,”
众人依言起身,侍立两侧,炉烟袅袅,灯火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