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至半酣,日影西斜,殿外天色渐暮。
吕尚执爵起身,道:“诸位远途劳顿,今日便到此为止,”
众人齐齐起身,道:“外臣,谢许伯赐宴,”
“来人,送诸使出宫,”
吕尚微微颔首,令左右引一众外使出宫,姚犴、妫充、罗夙、祁辛依次再拜,缓缓退下。
殿内丝竹止歇,一班舞姬、乐工徐徐退去,只余吕尚与一众心腹重臣。
“大兄,”
吕尚缓步走下主阶,腰间泰阿与阶石相击,发出轻鸣。
“臣在,”
公子冲闻声,即刻上到近前。
吕尚轻声道:“看好这些人,这些人里有些不怎么安分的,盯住他们,”
“诺,”
公子冲当即应道。
一旁的伍文和,道;“君上,闵侯、遂侯包藏祸心,这是想拿我许国作刀,他们在后坐收渔利,”
吕尚淡淡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孤一清二楚,想拿孤来作筏,也要看他们配不配,”
伍文和拱手,道:“君上既然知道,为何不就此绝了他们的念想?”
吕尚眸中寒芒微闪,道:“他们虽是居心叵测,但说的也不无道理,夏后氏平定北海之后,必会问罪我许国,孤是在为以后而想,”
“闵、遂俩国既来示好,留着便是一枚棋子,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伍文和眉头微蹙,道:“可是二人今日殿上公然挑动君上反夏,若是传扬出去,恐对我许国不利,”
“传扬出去就传扬出去吧,”
吕尚笑了笑,道:“让他们传,只要孤不竖起反旗,帝槐是不会现在就对咱们动手的,”
“夏后氏也怕咱们反,牵一发而动全身,”
“北海还没结果,这要再出個三川之乱,可不是帝位不稳这么简单了,”
吕尚从始至终都很冷静,没有被接连的大胜冲昏头脑。
如今夏后最大的敌人,是北海作乱的群妖,是虎视眈眈的东夷诸部,唯独不是他吕尚。
东夷诸部是宿敌,一直是夏后氏心腹之患,北海妖乱,幽侯称王,则是动摇夏后威权。
与这俩個对手相比,吕尚只是不服帝诏,私动干戈,论威胁,远没前面那俩来的大。
可要真将吕尚逼反,以吕尚如今在三川的威势,一旦作乱,整個豫州都要震荡。
豫州一乱,除夏后天子绝对掌握的冀州外,其他七州也会不稳。
除非帝槐已经做好压服天下的准备,不然在北海乱平之前,绝不会想把吕尚逼反。
吕尚斩杀骄虫,已向天下证明了自身实力。
“甚至,咱们还可以左右逢源,待价而沽,”
吕尚眼中精光微动,却是对此动了心思。
伍文和闻言一怔,低声道:“左右逢源?”
“是啊,左右逢源,夏后氏不想孤反,而东夷诸侯,却想让孤现在就反,”
吕尚低声道:“一個要稳,一個要乱,你们说,孤能不能趁此机会,在他们身上得利?”
公子冲在旁听得分明,道:“君上是要借这两边之势,壮大我许国?”
吕尚似笑非笑,道:“不错,大兄你看着吧,”
“闵侯、遂侯这里闹得越凶,夏后就越要倚重孤安抚三川,”
“夏后那边越忌惮孤,东夷便越要拉拢孤共举大事,”
“这,”
伍文和与公子冲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抹惊佩,显然没想到吕尚算计到如此。
吕尚立于殿中,腰间泰阿剑微光隐隐,想了想,忽然道:“你们说,孤要不要上表老丘,再添一把火,”
殿中众臣愕然,显然已跟不上吕尚的思路,公子冲皱眉,轻声道:“君上要是上表,是要请罪,还是要请功?”
“孤,何罪之有?”
吕尚笑道:“既无罪,为何要请罪?孤要向天子上表,只说三川动荡,人心不定,乞天子赐彤弓,镇抚三川,以安人心,”
“彤弓?”
公子冲一震,道:“天子赐彤弓,这可是专征之权,”
要知道,彤弓可不只是弓那么简单,自高辛氏帝俊赐大羿彤弓,诛除扰乱人间邦国秩序的恶兽后,历代天子都将彤弓作为礼器,赐予诸侯。
得到彤弓的诸侯,便是得到天子所赐的专征之权,所谓专征,既是对外自主征伐的权力,这可是许多大国都没有的特权。
“是啊,专征之权,咱们先试试老丘的反应,”
伍文和神色一凛,道:“彤弓专征,乃是天子托以一方安危的重器,君上此表一上,老丘朝上,怕是要热闹了,”
公子冲低声道:“若天子不许,又当如何?”
吕尚眉峰一挑,道:“那咱们面上就多和东夷亲近一些,一個专征之权,换豫南的暂时稳定,想来帝槐应知道孰轻孰重,”
百里明肃然道:“如此,帝槐就是不想给,也不得不给了,”
吕尚回头看了眼众臣,道:“草拟表文,言辞恭顺一些,但态度要明确,直言三川不稳,非彤弓不足以镇之,把这话,明明白白送到天子眼前,”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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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之外,暮色初垂。
姚犴与妫充并肩而出,身后宫墙巍峨,二人脸上已不见宴饮时的轻朗,反倒沉郁了几分。
“你如何看这位许伯,”
出宫之后,姚犴回望许宫正殿方向。
妫充想了想,道:“深不可测,绝非甘居人下之辈,”
姚犴犹豫了一下,道:“你说,他会反吗?”
“难说,”
妫充轻声道:“以我之见,这位不是個能安分的,”
姚犴默然片刻,道:“他若反,再有我等推波助澜,天下必乱,他若不反,等到帝槐平定北海之后,难保不会是下一個帝杼夏,”
东夷诸侯们都很清楚,虽然北海那边有淮水残党在其中搅风搅雨,北海群妖与淮水残党联合,将幽侯公推为王,所造声势确实不可小觑。
但鼎盛时期的北海淮水,都不是夏后氏的对手,何况是现在势力大损的北海淮水,更不可能是夏后氏的对手。
妫充望着渐沉的暮色,沉沉一叹,道:“夏后氏一旦腾出手来,第一個要收拾的,必是三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