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当其冲的就是姚犴、妫充二人,他们话音刚落,就觉得脊背微寒,殿中无数目光如刀似剑,齐齐刺来。
尧山神使祁辛低头不语,青要女使罗夙亦是噤若寒蝉。
什么叫早做打算,分明是在怂恿吕尚起兵造反,而且还是当着许国群臣,以及祁辛、罗夙的面,如此赤裸裸的怂恿。
虽然吕尚此前无视帝诏,兴兵连灭姞姓四伯,在一些人眼中已能称得上叛逆,但许国终究没像北海一样竖起反旗,还是给夏后天子留了些余地的。
吕尚端坐主位,眸中微光一闪,手指轻叩腰间泰阿剑柄。
过了一会儿,吕尚缓缓开口,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姚犴、妫充闻言,面不改色,躬身再拜,这一次是妫充开口,道:“姚犴所言,虽有私念,却也说出了许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待夏后帝槐平定北海,坐稳天子之位后,必会以雷霆之势问许国不臣之罪,届时许国孤立无援,纵踞山川之险,亦难挡天子王师,”
“您为诸侯,应当知道坐稳天子位的天子,与没坐稳天子位的天子,威势天壤之别,”
“我二人此来,非是挑唆,实是不忍见许伯这等豪杰折于帝槐之手,”
姚犴亦上前一步,沉声道:“我闵、遂二国,世受夏后倾轧,苦夏后久矣,许伯若举大义之旗,我等必望风影从,共抗夏后,”
“共抗夏后?”
吕尚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道:“你们把孤看的也太高了,孤可不敢为天下之先,”
说着,他抬眸扫视殿中,道:“尔等心意,孤已经知道了,”
随后,吕尚抬手,道:“来人,赐座,”
见吕尚态度,诸臣面色稍缓,罗夙、祁辛也都暗松了口气。
宫人引着罗夙、姚犴等人在殿侧依次落座,殿上钟磬再鸣,丝竹轻起,气氛稍缓。
“诸位远途来贺,孤却远在杞都,让诸位久候,是孤慢待诸位了,”
“今日一见,孤也极为欢喜,咱们今日不谈国事,孤已令庖厨备下酒宴,歌舞齐备,便与诸位尽欢而饮,”
说到这里,吕尚顿了顿,道:“诸位可能不知,孤宫中的庖厨,可是孤夫人从焦国所带的陪嫁,祝融氏的庖厨天下闻名,诸位这是有口福了,”
殿内丝竹声渐起,酒香漫溢,宫人捧鼎列案,依次布席。
吕尚举爵,目光扫过阶下,道:“诸位远来,都是我许国之客,今日只叙情谊,共饮此爵,”
罗夙、祁辛躬身应诺,姚犴、妫充亦不敢再言,只得捧爵相随。
众人都知道这是吕尚有意转移话题,但迎着吕尚漠然的目光,无论姚犴还是妫充都没勇气再度挑衅吕尚。
“谢许伯赐酒。”
满殿齐声应和。
吕尚端坐主位,浅饮慢酌,目光淡淡扫过殿中诸人。
与此同时,不只吕尚在看众人,众人之中也有人默默关注着吕尚。
酒过三巡,吕尚目光微抬,道:“孤灭尹国之时,得其宫中乐工与舞姬,说是皆习云门之乐,孤将这些乐工舞姬从尹国带回到许都,今日便让她们为诸位奏乐起舞,以助酒兴,”
说罢,吕尚抬手示意。
殿外乐工持磬、埙、竽、瑟鱼贯而入,分列殿侧。
丝竹乍起,金石相和,音声沉穆庄重,正是黄帝亲作《云门大卷》之乐。
下一刻,又有数十舞姬身着彩衣,头戴羽冠,缓步入殿,身姿翩跹,踏节而舞。
雅乐雍容,舞姬进退有度,俯仰合节,衣袂翩跹,如鸾凤振翅,乐声沉厚庄重,肃穆中带着几分上古祭天祀神的威严。
殿内一时只闻乐舞之声,吕尚端坐主位,执爵浅酌,目光看似落在舞阵之中,实则神思已飘远。
姚犴与妫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几分沉凝。
方才那一番挑动,吕尚虽未动怒,却也没有松口,只以酒宴歌舞搪塞,分明是心中已有定算。
伍文和、公子冲、百里明、逢伯陵、罗夙、祁辛等人,亦都各有心思。
这其中公子冲却是有些被姚犴、妫充说动,许国如今兵锋正盛,连破诸侯,斩杀骄虫,声威大振,若真举旗对抗夏后氏,未必不能争一争天下。
只是吕尚不表态,公子冲只得按捺住胸中激荡,低头饮酒,不敢多言。
乐舞渐至高潮,钟磬齐鸣,声震殿宇。
舞姬转身齐拜,乐声戛然而止,满殿寂静。
“诸位看这班舞乐如何?”
吕尚缓缓放下酒爵,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姚犴率先起身,拱手道:“云门大卷,上古雅乐,这班乐舞能将云门大卷修到如此境界,已是不易,”
妫充亦随之附和,道:“雅乐正声,足以镇抚四方,昭显许伯威仪,”
吕尚闻言,淡淡一笑,眸中不见半分波澜,道:“不过是灭国之余物,聊以助兴罢了,”
话音微顿,他目光忽然一凝,扫过姚、妫二人,道:“闵侯、遂侯的心意,孤已尽知,”
“只是夏后天子威德尚在,天下共主之名犹存,此时说什么共抗夏后,未免言之过早,”
姚犴与妫充还想再言,吕尚已经抬手止住。
“天下大势,不是一言就可决定的,”
他目光望向殿外,轻声道:“孤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