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其他地区?陆海沿岸的抵抗形势如何?摩尼亚的战线推进到了何种地步?南迁的北地战士们的回乡之战可还顺遂?”
南。西。北。
除却东方险峻的山脉与浩渺雾海横亘如天堑,此时的人类可谓三面受敌。
诸条战线上,弥拉德最常驰援的,便是西方……那片在史册中反复被血与火浸润的土地,摩尼亚。
在千年后,这里是满溢着人类和魔物幸福笑声的暗黑魔界。但此刻,这里则是人类和无心魔物无尽厮杀的城塞,仍被人类倔强握在手中,尽管指缝间已渗满淋漓的血。
过去数十年间,人类与魔物在此拉锯不下百次,城墙垒起又崩毁,旗帜扬起又折断,每一寸土壤都埋着断刃与骸骨,过去曾被赞誉为富饶黑土的良田现如今积满了坟茔。
越过扬升而起的古国克雷泰亚与弥拉德利亚,再乘快马疾驰数天就能抵达的战场。
污地。恶土。血壤。
绞肉磨盘。
希望的隘口。
圣者显圣之地。
得见曙光处。
……还有,近些年最平和的战线。
原因无他。
有大半可以归功于某位圣者的苏醒,还有少部分多亏了有精灵的加盟,他们的气生根树篱浇灭了绝大部分魔物们反攻的意图。
虽说近年来精灵们内部不满的声音愈发响亮,他们不愿那些流淌着污血的魔物尸骸归并入祖树…那本应是最光荣的战士才能享受的荣誉,可战死的战士们如今只能被叶片包裹,被后方收敛尸首。
“陆海沿岸诸国的联合舰队再度将海上战线向前推进了数十海里,只要跨越卡律布狄斯的漩涡与斯库拉的阻击…那么,就能将防线外扩至过去未曾设想的地步,”
谈及战线,瑞尔梅洁尔的神色顿时认真起来。她语气肃然,活像一位正向首长禀报军情的副官,可那张稚气未脱的幼圆小脸实在与威严无缘,反倒显出几分故作老成的可爱,
“北地的战士们,如今已经得到了教会与诸国的声援与资助。他们之前的巡游与表演……真的发挥了作用。那些南迁的部族,将在风雪季降临,洋面封冻前乘上快船,携着筹备而来的物资与自愿同行的勇者们……返乡。”
“喵嗷…是北地战士巡游的表演?”
希奥利塔在弥拉德的抚摸下昂起头,动作亲呢地用嘴尖蹭着对方的手心,好奇追问,“嚯嚯,想亲眼见见喵。早知道之前检查梦境就去中部看看了…弥拉德大人,他们真的会在街上展示自身的武艺吗?”
安静聆听着瑞尔梅洁尔的汇报,弥拉德又听到了脑中希奥利塔堪称天真烂漫的问询…他神情隐约有些尴尬。
他知晓些其中的内情,也明白史书中所记载的事实与现实完全相反。
那些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的部民们的家乡被冰灾摧毁。这些素来自持骄傲,与北方诸国鲜少往来的战士,真正走投无路之时,才携家带口踏上南迁之路。抵达诸国城下时,尚能站立之人,已比出发时少了三成。
他们背负着同族的尸骸,也押解着那些将要被荣誉处决的同族……那些是在绝境中企图劫掠,玷污部族尊严的激进者。他们被人问起时从不避讳这一事实。
北地人将伤口与逝者暴露在中部与北部民众的视线中,以最惨烈的方式让这些被保护得当的笼中夜莺们见识到了北方的战线究竟是何人在维续。
那是残酷的游行。
北地的战士依照古律在街道上处决了族中意图劫掠者,而后抬着族人的遗骸,沉默地穿行在异国的街巷,直至抵达王宫或教堂前。
他们剥开自己的原始生活。剖鲸取腹,刮脂剥皮,这些维系生存的技艺,在温暖的中部成了骇人又新奇的表演。北地自洁又高傲的战士抛却了传承千年的骄傲,将族群的尊严碾碎成异乡人猎奇的观赏秀,以此谋取区别于真正野蛮的生存之道。
鲜血没有白流。正是这几近自毁的自剖,换来了教会的资助,诸国的帮协,民众的声援……以及那些被震动,自愿北上的勇者。
当然这事诸国的史官后来都有默契地以另一番模样将其撰写,他们赞颂施以援助者的友善与同理心,也夸赞北地部族多年来对抗魔物的功劳。
千年之后,连最离经叛道的作家提起此事,也不得不感慨…那场巡游里确实掺杂着人类对异质文明猎奇的目光,以及某种近乎残忍的审丑欲望。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悄然成形。对北地友人最大的尊重,便是对那段记忆保持沉默。
不谈论,不深究,不将那份以尊严换生存的抉择,简化为后世茶余饭后的惊悚谈资。
……也难怪千年后的新生代魔物希奥利塔会对这种事感到好奇。
在脑海中,弥拉德将其中内情告知给了希奥利塔,肉眼可见的,那兴奋的小白猫萎靡下来。
“喵…喵嗷…怎么这样喵…所以…原来如此啊喵。这就是那位喜爱战士的存在更加偏向我们的理由吗喵……我就说不管爸爸妈妈还是俄波拉老师都不太愿意告诉我真相的样子…”
维持孩童的天真幻想…确实会比较好些。
弥拉德捏了捏小白猫的脸颊,望向瑞尔梅洁尔。
“西部的摩尼亚地区,基本上已经彻底占领。收敛亡者遗骸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开展。”
瑞尔梅洁尔眼神复杂,“都是多亏了你,阁下。但换言之…那里现在,也不太需要弥拉德阁下的援助。所以,我想…”
话到嘴边,本该沉稳的瑞尔梅洁尔反倒支吾起来,“弥拉德阁下,你可以…不急着……去战线?可以呆得更久些…之后大概也只会是小规模的遭遇战了,各国派遣的勇者也已…抵达战线…”
瑞尔梅洁尔牵起身旁弥拉德的袖口。
短短七天的相处,她还不确定面前的男人是否习惯了有自己的存在。
可她却已经彻底适应了照顾对方的生活,要不是弥拉德拒绝,瑞尔梅洁尔甚至真的打算以对瘫痪病人的护理方式来看护他。
看着男人拒绝自己时,那木然的面庞上罕有的羞涩与红晕,瑞尔梅洁尔只觉得好笑。
…他知不知道,自己以后,就是从他身上学会的那些知识与技巧呢?
将她的天真幻想过早剥夺的坏人啊。
问出的话一旦出口,就再无收回余地。
瑞尔梅洁尔等待着弥拉德的回答。
和之前下定决心的一样。
要是对方拒绝,那她便会放弃…连同整个梦境一起。
这是仅有一次、失不再来的机会。
她不会奢求太多。
“…好。我会再多待一段时间。”
而他沉吟片刻,给出了回答。
于是,精灵女孩脸上因惊喜绽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