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神祇的交易需慎之又慎。
哪怕是在与那位宅心仁厚,有如母亲亦或是长姊的神祇交流,并且达成了交易,瑞尔梅洁尔还是没抛下这个疑虑。
自树枝末端垂落,踮脚就可以抓下的果实,往往是有代价的。
…她从小便被那般教育。
那些聪慧的植物,虽未演变出其他同类那般可活动的枝条,但借由能躲过胃酸的种子外壳,也找到了延续生存的方法。
随秽物一同进入土中,生根发芽,长成新的果树…不外如是。
果实给予了进食者好处,又利用了进食者。
那位存在给的条件实在是太过丰厚,瑞尔梅洁尔竟一时猜不透,祂递来的果实中包藏的种子,究竟会长成怎样的果树。
三件宝物,换来一个承诺。
一个能让她从头来过的承诺。
瑞尔梅洁尔放任自己高挑的身体在梦雾中漂流,身后的羽翼只在失却前进的动力时拍打一番,让她重新前进……朝着他所在的方向。
有只靠下的较小翅膀,一直护在她的腰间。她将收集到的宝物,都置于此。
其一。表面失去,从未远离的童真。
从爱丽丝那里得来的他的玩偶。
瑞尔梅洁尔不觉得自己身上还留有小孩子的习气,或许自己漫长的童年确实因他的到来而远离…她嘴角颤动了下,她大抵发现了那位存在一直以来将她视作孩童的原因。
其二。颂扬千年,无人可知的哀思。
从炸脖龙那里得来的她的叶书。
被瑞尔梅洁尔粉饰过的历史。弄虚作假,舞文弄墨。无论如何,他的功绩绝不允许被世人遗忘。他寿命无垠,自己不过是只精灵,那时的自己还抱着那样的天真想法。
其三。始终如一,不曾变易的钟情。
从睡鼠那里得来的小小的奶酪。
崇拜。思慕。…恋情。在天界,瑞尔梅洁尔唯一的娱乐活动便是擦拭他遗留的圣剑,曾追随她的那些女武神或多或少知晓她对某位圣者怀抱有特殊的情感。她很感谢她们,从未点破。
“三件至宝已齐备…”
她念诵着与神祇沟通的祷词,“我。瑞尔梅洁尔。无法归天的女武神。林地的弓手。圣者故事的传唱者。”
“于弥漫的梦雾中,拜谒不曾言明名讳的掌梦神祇。”
“您是生与死的姐妹,是梦境的编织者……是永眠者,也是梦土的主人。”
周围的梦雾随她的念诵,开始变得浓稠,瑞尔梅洁尔原本顺滑的飞行也变得艰涩起来,靠着偶尔一次鼓翼的推力已不能支撑她前行。
雾霭拂过她淡绿的发丝,像是长辈在夜灯下对晚辈千叮万嘱,又以温柔的抚摸帮助睡不着的孩子入眠。
瑞尔梅洁尔克制住睡意,强打起精神,
“我恳求您的垂眸,用三宝换取您的承诺。”
平和的女声说道,「我听到了你的祈唤,执念深重的孩子啊。你确实完成了我交与你的任务…接下来,该轮到我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深紫的雾气旋卷,在她的前方凝作一个涡旋,瑞尔梅洁尔再度振翼,飞入那梦的涡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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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人合抱的巨树在瑞尔梅洁尔的记忆中相当常见。直到她持弓与剑离开林地,独自踏上自己的旅途时,才发觉那样年数悠长的古树并不是哪里都有。
精灵们的居屋就建在这样的树上。他们为树木提供养分,抵御虫害。换来的就是巨树改变自己的生长方向,在枝丫与枝丫间留出适宜建造房屋的空处。
树与树间以藤桥链接,高低落差极大的群落……就是瑞尔梅洁尔的故乡。
娇小的女孩蹦跳着走在藤桥间,她手中的篮子中装着收集到的食材。有些在这里可不好找,她找齐可是花了些时间。
距离瑞尔梅洁尔从战线边缘捡到那名金发碧眼的勇者,已经快一周了。这些日子,他就住在她家里…正好战事最近缓和,他也没什么必要提剑踏上战场。
梦与现实的时间流速并不对等。眨眼般的一瞬,也能延长至数月乃至数年。
在她独占的,他与她的梦中。
没有别的魔物来碍事,也没有繁杂的,会打扰她与他相处的其他事项。
她能按照自己的步调,接近他,试着融化那颗现在还因为某只美杜莎而被冰封的心。
家近了。
瑞尔梅洁尔的步伐快了些,她看到那个男人从木屋里走了出来,对晾衣的绳子思索着些什么。
她晾晒的衣物已经被他收了快一半…
“弥拉德阁下,我说过,你没必要这样。伤者就是伤者,怎么能让伤者做家务活呢?这些琐事,就都交给我吧。”
瑞尔梅洁尔快步上前,踮起脚把晾衣绳上其他的衣物也一同收下,放进衣篓中,皱起眉叮嘱道,“也不准用干衣的魔法!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怎么能动用涉及大源的魔力?就该好好休息,把魔力都用在修复身体上才对。”
“一直以来都被你这样的孩子照顾…实在是过意不去,”
神情憔悴的男人苦笑道,“而且我说过,我有再生的赐福,那种程度的伤算不了什么。”
“什么再生的赐福…听都没听说过……”
瑞尔梅洁尔抬起手,捂住了对方的嘴。她一字一句,认真道,
“受了伤!就是!该好好休息!身体的伤会复原,但弥拉德阁下你精神上的伤口呢?”
就是这样。
感受着男人呼出的热气在自己的手心停留,幼小的精灵快要压抑不住心中的欣喜。
他是怎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
这时的他可以说是软硬不吃,睁眼闭眼想的都是屠杀魔物,想留他多休息一会儿是难如登天。
来软的……譬如央求,或者佯装出痛哭流涕的模样,他会揉一揉自己的脑袋,等到自己哭累了睡着了,再闷不做声踏上战场。
来硬的话,绳子根本捆不住,千年前她知晓的禁锢魔法也不行。当然现在是另一回事,不过事态还没到那种地步,瑞尔梅洁尔也不想撕破脸。
他唯独拒绝不了的,是小孩子蛮不讲理的好意。
自己只需要娇蛮一些,爱操心一点点…变成一位小大人。
他便找不到当面拒绝的理由了。
而后,再在深夜,他想偷偷逃离木屋的时候,装作起夜,与他“偶遇”,拦在他的面前。
“弥拉德阁下,我的房间有些黑…我也很担忧会有魔物躲藏在我的床底,能陪我一晚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