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斯库里姆司祭。
诺斯库里姆家族的家主,也是雷斯卡特耶国内,最大最强政治派系的实权话事人。
全名伊加尔卡•诺斯库里姆。
现于自己名下的一处宅邸中接受审判。
起诉者为阿诺尼•马斯。
佣人之子、教团士兵、战神信徒、反叛者、勇者威尔玛丽娜的爱人。
陪审团为全王都所有在此刻正关注着这场审判的居民。
辩护者仅一位。
伊加尔卡•诺斯库里姆本人。
……他该当何罪?
要收集他的罪证异常艰难。
伊加尔卡•诺斯库里姆从不留下把柄。
阿诺尼•马斯是这么多年来的唯一例外,连阿诺尼都不知晓自己为何会在对方的处理中侥幸生还。
他深谙权力的使用方法,从不会傻到自己去动手。
在灯火辉煌的宴厅里,他举杯微笑,几句模棱两可的抱怨就足以令某个不识时务的小贵族家破人亡。
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他对那些被剜走舌头的密探轻声细语,次日便有整个家族从名册上悄然消失。
仅在少许必要的时刻,他才会干脆直接的动用权力。那需要足够的铺垫,用些许风言风语来让拥簇在诺斯库里姆家周围的蠹虫躁动不安,他好能迫不得已,向元老院递交诉求,让他们通过某条对所有人都好的律令。
司祭的处理天衣无缝,阿诺尼曾拜访过每一位服侍过诺斯库里姆家的仆人,得到的除开人去楼空的废弃棚屋,就只有两三座无铭的粗糙石碑。
但……事情也没有这么绝对。
“伊加尔卡•诺斯库里姆。罪名其一…叛国,谋逆。伊加尔卡•诺斯库里姆曾授意廷臣囚禁卡斯托尔陛下,并大肆宣扬卡斯托尔陛下罹患重病的消息。证据提供者…魅魔•威尔玛丽娜。”
“确有此事。”
威尔玛丽娜站了出来…她没有再去多看自己的生父一眼。
“你…!”诺斯库里姆紧咬着牙关,可很快随着身体里魔力的流逝,他连驱动上下颚的肌肉都难以做到,声音含糊不清。
“考虑到本案的特殊性,即便是亲属的证词,也应予以采纳。”
“但为求审判公正,让我们传唤下一位证人。”
映写魔镜上的画面发生了改变。
“我的子民们!握紧你们的双拳,捍卫我们自己的国家!我曾于众多时刻缺席…但这次不会了!我将与你们同在!”
…映写魔镜的画面上,那位本应行销骨立的卡斯托尔陛下,此刻正精神抖擞站在坍圮的王宫外墙上。他挥舞着手臂,用咆哮的嗓音指挥下方的民众与魔物,参与对一位圣者的合围。
那名圣者的动作滞涩无比,似乎正竭力忍受着什么。
阿诺尼尝试呼唤着对方,“国王陛下…能听到吗,国王陛下?”
“哈哈哈哈哈哈就是这样!一记漂亮的上勾拳!打的好!让这位圣者阁下就此安息!”
卡斯托尔王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完全沉浸在眼前的战斗里,过了稍许,在后方王妃的提醒下,他才从激动中回过神,看向映写魔镜,
“嗯…?你是…过去经常找芙兰玩的那孩子?”
“啊,是我。没曾想过这么多年过去,您还能记得我的模样。国王陛下,此刻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公义的审判,作为受害者与最直接的证人,我想请问,您是否确认,以伊加尔卡•诺斯库里姆为首的贵族派系,曾将您软禁,并剥夺您作为国王的合法权利?”
“是。”
卡斯托尔•比斯托亚•雷斯卡特耶的回答没有丝毫迷惘。
他立于废墟之上,整理着稍有些凌乱的王袍,那双曾被失意侵染的银白眼眸,此时重新燃起了属于君王的光芒。
他直视魔镜,正色道,“诺斯库里姆…其面如兀鹫,心如狼虎。罪债累累多若海沙,水淘不尽罄竹难书!…身为雷斯卡特耶法理上的国王,我授权这位忠勇的士兵,阿诺尼•马斯,拥有代我执行审判的权力。”
“感谢您的支持与信任,国王陛下。”
阿诺尼将手握拳置于胸膛之间,点了点头,
“我必不负所托。”
“伊加尔卡•诺斯库里姆。你可还有要辩解之处?”
“…辩解?多此一举。”
体内魔力消逝着,诺斯库里姆的面容也变得松弛,习惯的礼节性微笑都无法保持,那双阴鸷的眼,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在他眼里,对方只不过是个男孩。
没错,只是个男孩。即使以起诉者与法官的双重身份站在这里,那身笔挺的卫兵军服也掩盖不住他骨子里的稚气与卑劣。这种人给他机会也不会中用,诺斯库里姆甚至注意到在魔镜映不出的阴影里,对方的双股似乎正在发抖。
“你以为自己站在这里,凭借的是你的智慧,你的勇气,你的意志?贱民的狗崽子…若不是那些魔物,那个所谓的回生圣者,那些趁乱而起的乌合之众…你连站在我身前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和你的父母一样,卑躬屈膝。”
当卡斯托尔王亲自出面作证,自己的女儿也站在对立面之时,诺斯库里姆就知晓自己再无翻身的可能。
大势已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他曾经随手就能碾死的佣人之子,如今却大言不惭的站在他面前,甚至要决定他的命运。
这荒谬的现实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什么正义?什么审判?装模作样。不过是成王败寇的又一出戏码,新王踩着旧日骸骨上位,却还要声称自己慈悲。
他倒是很好奇眼前这个义正言辞的所谓法官,又能在这座席上坚持多久?当他尝到权力的滋味,当他被诱惑腐蚀,终有一天也会变得和自己一样。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自己又何必再浪费口舌,去陪这群胜利者演这出滑稽可笑的戏码。
“我唯一的错误,”
伊加尔卡•诺斯库里姆努力驱使着自己无力的松弛皮肤,扯出一个扭曲至极的笑容,“就是没能在你出生那天,随便找个什么理由,让你那个佣人父亲把你掐死在襁褓里。”
阿诺尼紧抿着唇。那双清澈的眼,端详着眼前仍在垂死挣扎的身影。
在他眼里,对方只不过是个老人。
没错,只是个老人。即使实际年龄不过五六十岁,以雷斯卡特耶幕后主宰的身份被钉在墙上,那身华贵的祭袍也掩盖不住他骨子里的衰败与恐惧。他高举的袖袍因重力垂落,露出臂膀。阿诺尼能清晰的看到他的手臂正颤栗着。
“你还以为你被钉在这里,只是时运不济。或许在你心里,只要给你再来一次的机会,你就以为自己能做得更好,能逃出生天。你坚信自己是执棋者,并认为所有人和你一样卑劣,仿佛这样能为自己的失败留下一份体面……”
他看着那曾大权在握,张口就摧垮无数门楣的尊贵司祭,如今作为犯人,被钉在众目睽睽之前,像是屠宰场高悬待宰的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