踱步。思虑。昏暗的室内烛火摇曳,外界的欢呼与狂欢与他无关。
徘徊。忖度。空间转移魔法不起效,密探联系不上,嘈杂声似乎已经在宅邸前聚集。
……是那群愚民。
不,他们应该没那么快,也没那么精准地找上自己。
王都已然失陷,秩序崩坏。
趁火打劫的蟊贼和暴徒定然多如过江之鲫。门外聚集的,想来也不过是其中一群被贪欲驱使的乌合之众。
他们所求所图,无非是那些连他们贫瘠的脑子也能立刻理解,并能迅速换取面包或酒水的硬通货…黄澄澄的金币,白花花的银器,还有那些闪瞎人眼的宝石与珠宝。
至于他收藏囤积的古典绘画,孤本藏书?
哈!在这群只认识金属光泽的贱民眼里,恐怕与废纸烂木无异。它们能逃脱被付之一炬,用来生火做饭的命运,都算得上是这群野蛮人突发善心的奇迹了。
所以,他早已做出了决断。
他将这处宅邸里积攒的,最容易搬运和识别的金银珠宝…那些沉甸甸的钱箱,镶嵌着硕大宝石的摆件,成色极佳的金银器皿……尽数倾洒在了大门之内,通往主厅的门廊里。
堆成了一座闪烁着诱惑光芒的小山。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群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下贱穷鬼,在看到这泼天财富时会露出怎样的嘴脸。他们定然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上去,为了争夺这些财宝而互相撕咬,践踏。
这丑陋的混乱,这由他亲手抛出的诱饵,定然能为他争取到一些……微不足道,却可能至关重要的时间。
但是……争取到了,然后呢?
在空间转移魔法失效的情况下,他该如何逃出这被魔物攻陷的王都?
……靠骸之勇者们?他未曾预料到魔物的大规模入侵,现在来看,这种入侵可能早有预谋,自己潜藏的骸之勇者部队自入侵伊始就联络不上,想来也是遭了毒手。
他力竭般,坐倒在那面圣镜前。
镜中原原本本,如实映照出诺斯库里姆司祭的模样。
……一直以来,他都只能在这面镜中,看到这个真实无虚的自己。
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传说昭示,唯有身负勇者资质之人,方能于大圣镜中窥见未来…目睹自己成为勇者后,那沐浴荣光,璀璨夺目的英姿。
而这由大圣镜的碎片制成的小号圣镜,也自然有着同样的作用。
正是凭借这一特性,他多年来不断搜寻又甄选,将那些镜中显现出异象之人网罗至麾下,以此扩张着自己的力量,巩固着自身的权势。
他见过的勇者太多了,多到足以让他剥开那层神圣的外衣,窥见其本质。他几乎能精准地总结出,那所谓的勇者资质,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是对主神毫无保留的虔诚信仰?错。他见过最虔诚的苦修者,镜中依旧平凡。
是对魔物刻骨铭心的深仇大恨?错。他引燃挑起过无数复仇者的怒火,镜面依旧冰冷。
是对正义毫无瑕疵的执着追求?更是无稽之谈,大错特错!
这面镜子,这遴选那些能带给愚民希望的神器,其标准向来就只有一个,简单得令人发指!
那就是…心地纯良,却天生鼓不起勇气反抗不公,只会默默承受的,俗称……老好人。
只有那些善良到软弱,可欺到骨子里,空有同情心却无反抗胆魄的废物,才会被这镜子选中,映出那虚伪的英姿。
总结出这个情报的时候,他欣喜若狂。
再没比这些废物更容易操控的东西了!
家人!朋友!爱人!国家!大义!
他甚至不需要动用多么复杂的阴谋。
只要确保他们所处的环境,那个由他精心编织的现实维持着表面的稳定与平和,这些懦弱的灵魂便会自动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削减自己超出的部分,将自己塞进名为勇者的空隙中。
他们会固执地相信,世界本就该如此运行,过去的规则必将延续到未来,所谓的法理与秩序是永恒不变,不容置疑,更无法更改的主神之意。
……本应如此。
“实际上,主神大人对勇者选拔,有一套远超凡俗理解的,复杂且神圣莫测的准则。其中深意,并非如您所指出的,仅仅是心底良善却软弱这般简单…诺斯库里姆司祭。”
斐利安塔那圣洁的声音,又再度毫无征兆在他心里响起。
诺斯库里姆司祭面皮下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迅速扯动嘴角,调动起多年在权贵间周旋练就的本能,在脸上堆砌出一个兼具谦卑与关切的笑容,同时强行将内心深处那些翻涌的侮辱性话语强压下去,转而开始在脑中默颂起教典的篇章,
“……无上尊荣的您,竟然还在眷顾着下方这卑微的战场,”
诺斯库里姆司祭顿了顿,“请恕我冒昧…您与那位悖逆的回生圣者之间的争斗,进展如何?…依您的威能,想必已稳占上风,令邪佞授首了吧?”
短暂沉默过后,斐利安塔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等,可能会死。”
“雷斯卡特耶王都的魔界几近成型。届时,我等赖以存续的神圣魔力将如无根之水,再无补充。而那已彻底堕落的圣者与勇者,皆非此刻的我等能在有限时间内涤净的存在。长久作战,我等必败无疑。”
……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弱智儿!
诺斯库里姆司祭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在心底发出了咒骂。
连两败俱伤都做不到,这玩意儿当初是怎么敢夸下海口的?
“非常抱歉。当初与您的承诺,也无法兑现了…”
斐利安塔话音微滞,旋即继续说道,
“但若是您有心,现在仍有机会并入我等的羽翼,在终末来临前,享有最后的一片宁静。”
诺斯库里姆司祭微微垂下头颅,双手在胸前交叠,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感谢您…在此刻仍愿赐下如此…恩典与善意。然而,我…我实在无法割舍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雷斯卡特耶是我的根,是我的魂之所系。请允许我…请允许我这微不足道的身躯留在此处,与它…共存亡吧。”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道,
“亦或者…尊贵的您,是否能在最后的时刻,慈悲地调遣一位圣者,暂时护佑于我身侧?让我…让我不至于在最后的时光里,被那些堕落污浊的魔物所侵蚀,能保有最后的尊严,见证这片土地的…终局?”
“好。”
就在诺斯库里姆几乎要松一口气时,那声音却并未停止,而是继续问道,
“以及…您心中见到我等后,一直思索的弱智儿,究竟是何含义?我等并无这般先天性的心智缺陷或发育病症。因此,若您将此词作为对我等的代指,从概念定义上而言,可能…并不十分适合。”
•
通往主厅的道路上,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威尔玛丽娜与阿诺尼并肩走在最前,久别重逢的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氛围。跟随而来的居民与魔物们默契放缓了脚步,远远地跟在后面,带着善意微笑,为这对历经磨难才得以重聚的青涩新人,留出私密的空间。
“说起来…阿诺尼,还记得我们很小的时候吗?有一次,你宝贝得不得了的那柄木剑,突然不见了…找了好久。”
威尔玛丽娜偷瞄了一眼他的侧脸,才小声继续,
“其实…是被我不小心在练习时弄断了。我怕你生气,就…偷偷藏起来了。啊哈哈…后来找人重新做了一把新的……但那个时候,你已经陪着你的父母一起离开了。”
在他们身后,那被诺斯库里姆司祭寄予厚望的财宝山,确实吸引了人们的注意。
“这诺斯库里姆家的宝贝是真多嘿,这堆玩意儿顶兄弟们多少年的薪酬了都…”
瘦削的士兵用脚踢了踢一个半开的钱箱,里面金灿灿的钱币晃人眼,“不过为啥要乱七八糟摆在路中间?碍事得很。”
“不知道,”
他身旁的同伴挠了挠头,打量着那些镶嵌着硕大宝石的华丽摆件,“可能库房堆不下了,把这儿当临时仓库了?”
他们看着威尔玛丽娜和阿诺尼仿佛没看见这些金银一般,径直从旁边走了过去,有人迟疑地问道,“威尔玛丽娜大人就这么走过去了?咱们要不要动手……?”
他的话音未落,几个皱着眉的居民已经动手了。
“那肯定的,这宅子这么气派,可也不能这么乱糟糟的。等会儿威尔玛丽娜大人和阿诺尼那小子回来,被这些金银绊着了可不好。”
于是,人们像是清理普通的瓦砾砖块一般,开始动手将这些挡路的钱箱和闪亮的摆件搬到墙角,整齐码放起来。
几个力大的魔物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颤动,显然在极力憋着笑意,见状也伸出爪子或手,帮忙搬动那些沉重的箱子。
若是以前…可能还会有人对这些钱财动心。偷偷往自己的兜里放上一两枚金币。
可是现在……
有啥用啊?我媳妇儿说她们都不用这些了。
诸如此类。
比起钱财,未来的幸福生活,更让人期待。
•
阿诺尼一边观察着寻人魔法所显示的诺斯库里姆司祭的位置,一边与威尔玛丽娜交谈,
“木剑的事…你还记得啊。”
威尔玛丽娜立刻转过头,微微鼓起脸颊。带着点嗔怪,又略有些紧张地望着他,
“你难道忘掉了?”
“倒也没忘。只是没想到…你也能记这么久。”
听他这么说,威尔玛丽娜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浅笑。她像是忽然被打开了话匣子,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连细长的尾巴也缠上了身侧人的手臂,
“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再去找芙兰玩吧。听堤露埃拉说,她去芙兰的房间的时候,芙兰是主动从床上坐起来请求堤露埃拉让她魔物化的哦?”
“那国王陛下…”
“应该也已经重新振作了吧?来的路上有看到他指挥民众和圣者们交战。哦对了,其实他根本没生病哦,是父亲派人将他软禁了呢。”
阿诺尼原本还面带微笑听着,直到后面的话落入耳畔,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嗯……嗯?嗯嗯?”
“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哦…不过最先说的果然还是对不起吧。对不起,之前没能鼓起勇气…和你搭话……”
“啊?不是,等…等会儿,威尔玛丽娜,国王陛下的事能不能再说一遍…”
“……”威尔玛丽娜只是笑着向阿诺尼投去无声的注视。
阿诺尼在她的注视中败下阵来,挠了挠头,“啊,哦…我原谅你。不过这本来就不关你的事吧?作为万众瞩目的骑士团之星,身边总是围绕着各种目光和议论…我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当时需要和我保持距离。”
“没关系的。”
威尔玛丽娜摇了摇头,“从今往后,不会有人再说三道四了!不如说…我已经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了。”
“威尔玛丽娜。”
“嗯。我看到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人的脚步默契停下,同时转向了前方。
就在通往主厅的最后一段廊道尽头,一道身影静静地伫立,将去路完全阻断。
银发如雪,银瞳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