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宁县公安局,审讯室。
房间狭小,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上方已经有些斑驳。
一盏白炽灯悬在屋顶。
杨开岳搬来一台老式的录音机,放在审讯桌的一角。
他熟练地打开卡仓,从抽屉里拿出一盘全新的空白磁带,装进去,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他调试了一下音量旋钮,对着话筒轻轻吹了口气,听到扬声器里传出清晰的“呼呼”声,这才点点头。
“陈大,真不用我喊县局预审科的同志过来?”
杨开岳直起身,看向坐在主审位置的陈彬,关切道,
“你们从南元一路追过来,折腾了这么多天,人好不容易抓到了,审人这活儿又耗神,要不你们先去休息一下,让我们预审科的先过一遍?”
陈彬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了,杨队。我习惯自己的案子自己审到底。脉络最清楚,细节也记得最牢。”
杨开岳理解地点点头,竖了根大拇指:“好习惯!自己案子自己审,确实比转一道手要吃得透。成,那你们先审着。”
他指了指录音机,
“磁带是新的,够录好几个小时。有需要随时喊我,我也得去隔壁‘伺候’魏琛那王八蛋了,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多掏点黑矿和贩卖人口的料。”
“辛苦了,杨队,麻烦现在可以把郑三强给喊进来了。”王志光坐在陈彬旁边的副审位置,对杨开岳点头致意。
杨开岳点了点头离开后,没多久郑三强就被押了进来,被固定在老虎椅上,戴着手铐脚镣。
祁大春和袁杰被陈彬强行赶去休息室补觉了。
过去几天,尤其是潜伏在黑矿和二河口市场的那段日子,两人消耗实在太大。
陈彬率先开口道:
“郑三强,我应该不用过多自我介绍了吧?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郑三强慢慢抬起头,迎上陈彬的目光,点了点头:“知道。南元来的警察。先前……郑小康那个电话打过来,问东问西,我就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了。只是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既然感觉到了不对劲,为什么没有立刻跑?”陈彬追问,这是他心中的一个疑惑。
以郑三强的凶残和多疑,察觉到危险后按说应该第一时间逃遁。
郑三强苦笑了一番:“我想跑……真的想。当天下午,我就想立刻离开康宁,走得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和无奈,
“但是……郑山海这个老东西……背上的伤太重,缝了十几针,当时还发着低烧,根本走不了远路。
他死活不肯挪窝,说一动伤口就崩,会死,我也就......”
“那你们为什么来康宁县?”
“买人。我在南元酉县那个矿,想扩产,需要更多的人手。
正规招工贵,也麻烦。
听道上的人说,秦西康宁这边货源多,便宜,所以就过来了。”
陈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仅仅是来买人?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郑三强猛地抬眼,看向陈彬,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问。
他沉默了几秒钟,才颓然道:
“是……还有别的事。但是……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
你们交易完成,带着五个刚买的人,离开魏琛的矿区下山。
按理说,这是一次隐蔽的交易。
可偏偏就在半路,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堵截、袭击。
而且,对方目标明确,下手狠辣。
结果是郑山海背部受了几乎致命的重伤,而你……只是些轻微皮肉伤。
这太凑巧了,巧得不像意外。”
陈彬顿了顿,目光如炬:“我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伙劫道的,其实是你叫来的吧?
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郑山海。
买人是真,借机除掉郑山海,也是真。”
郑三强的瞳孔骤然收缩,良久,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低声道:
“……对。是我安排的。
我找了康宁县的两个亡命徒,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在山下那条必经之路上埋伏。
告诉他们,目标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往死里打,但别真打死,弄成重伤就行……事成之后,还有尾款。”
“能说一说,为什么吗?为什么一定要在康宁县才动手?”
“因为我妈……死在了康宁县。我想拉着郑山海,给她陪葬。
我是43年出生的。
那时候,仗还在打,到处兵荒马乱,南元的日子也不好过。
郑山海……因为早年干拍花子,攒下些昧良心的钱。
我妈……是逃荒逃到酉县望东村的,饿得只剩一口气。
郑山海看她长得还行,就花了点粮食,把她买回去做了老婆。
我妈命苦,跟了郑山海这个畜生。
后来生了我。
可郑山海疑心病重,听信村里一些长舌妇的闲话,硬说我妈背着他偷人,说我不是他的种……
有一次,他喝醉了,发了疯……拿刀……把我……阉了!
完事之后还不解气,转头就把我妈……给卖了!
卖到了外地,我再也没见过她……”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禽兽不如的往事,陈彬和王志光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愤怒。
王志光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陈彬虽然也是愤怒,但此刻也压下情绪。
作为一名刑警,不仅要查明“是什么”,更要尝试理解“为什么”。
在长期的刑侦工作中,他接触过各式各样的犯罪者。
在他的认知里,确实存在极少数人,或许是由于先天的基因缺陷。
如某些研究提及的特定染色体异常可能关联暴力倾向,即所谓的“超雄综合征”,或严重的精神病理因素,导致其共情能力缺失,冲动控制障碍,仿佛天生就更容易滑向犯罪的深渊。
但这只是极少数特例,且往往伴随着明显的精神或行为异常。
而更多的罪犯,他们的恶行背后,往往交织着复杂的社会、心理因素,其中家庭教育的缺失、扭曲或暴力,占据着极其重要,甚至可以说是根源性的位置。
一个充斥着暴力、冷漠、虐待、抛弃或错误价值观的家庭环境,如同一片有毒的土壤,极大概率会孕育出畸形的果实。
童年时期遭受的创伤,尤其是来自至亲的伤害,很可能在个体心灵深处埋下仇恨、偏执、反社会的种子,并在日后合适的环境下萌发、滋长,最终结出罪恶的果实。
眼前的郑三强,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证。
郑三强喘着粗气,继续说道:
“那时候我还小,伤养了很久,心里只剩下恨,恨不得郑山海这个老畜生去死。
后来,郑山海不知道又从哪里勾搭上村里一个寡妇,要结婚。
结婚那天,家里乱糟糟的,我趁没人注意,偷了点家里的钱和干粮,就跑了……一路流浪,扒火车,最后到了娄城。
年纪小,没去处,只能下最黑最累的煤窑,当黑工。
说真的,也是巧,或者说……是命。
我在娄城那个黑煤窑里,认识了一个工友。
他也是苦命人,是从秦西康宁这边,被人卖到娄城矿上的。
我和他关系还算可以,有时候一起喝酒,吹牛,骂矿主。
他经常跟我念叨,说在来娄城之前,在康宁的矿上,也认识一个从酉县来的女人,是个小姐,年纪不小了,但能看出以前模样应该不错,就是身上总有伤,精神也不太正常,老是念叨一个儿子的名字……
说的特征,时间,地点……我越听越觉得……那好像就是我那被卖掉的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