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7日,凌晨四点半。
秦西省的山野,虽已过了立秋,但深夜的空气依旧沉滞闷热,没有一丝风。
远处那座隐匿在深山里的黑金矿,在稀薄的天光映衬下,显得灰蒙蒙的。
在距离矿区大门约两百米外的一处缓坡灌木丛后,陈彬和王志光俯低身体。
他的身边,同样匍匐着五六道紧绷的身影,其中包括康宁县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杨开岳。
“沙沙……”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一道黑影从侧方匍匐接近,正是之前派出去抵近侦查的县局刑警。
他迅速伏倒在陈彬和杨开岳身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但清晰:“杨大,情况基本摸清了。”
“说。”
“矿区内部结构,大门一个固定哨,无规律走动哨一个。
监工和打手主要集中在那排砖房,根据灯光和人影判断,目前醒着的大概三到四个,其余可能睡了。
总人数确认,包括矿主魏琛在内,武装打手十人。
矿工方面,除了我们混进去的祁大春、袁杰两位同志,还有四名不知情的零散矿工,总共六人,目前应该都在最东头那间大工棚里,无异常动静。”
“魏琛……就是那个前年才放出来的偷采惯犯?”
“对,就是他。
出来后没消停,搞了这个黑矿,心狠手辣,矿上以前用过不少黑工和特殊劳力,在道上有点臭名。”侦查员补充道。
杨开岳点了点头,看向身边的王志光和陈彬。
微光下,陈彬的脸部线条绷得很紧,眼神眯起,盯着矿区。
“王支、陈大,你怎么看?打不打?”杨开岳低声问,虽然清剿黑矿是他们职责所在,但这次行动的核心目标是追捕郑山海父子,他需要尊重陈彬作为专案组负责人的意见。
王志光沉默了几秒:“我相信大春和袁杰的判断。
这个矿停工的时间点、经营模式、矿主魏琛的背景,都太巧合了。
就算郑山海父子不在这里,这里也极可能是他们计划中的交易点,或者与给他们提供货源的中间人有直接联系。
端掉它,更可能从魏琛嘴里撬出关于郑山海、郑三强,乃至整个秦西省非法劳工贩卖的线索!
机不可失!”
杨开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重重点头:“嗯!就算跟郑家父子没直接关系,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矿,也绝不能留!干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灌木丛和岩石的阴影中,还隐藏着更多身影。
这次行动,康宁县局能抽调的精干刑警几乎全部到场,但满打满算也只有七八人。
警力确实捉襟见肘。
不过,得益于市局赵局长的提前协调,以及康宁县金矿产业的重要地位,他们成功借调了县里最大一家国营金矿的保卫科力量。
这些保卫科的同志虽然不是正规警察,但常年与盗采分子斗争,熟悉山地环境,有些还是退伍军人,纪律性和战斗力都不容小觑。
加上他们,现场突击力量达到了十五人左右,虽然比不上南元那次大规模联合行动,但对付这个仅有十名打手的黑矿,在突袭的前提下,应该足够。
“检查装备,最后确认行动计划!”杨开岳对着对讲机低声下令。
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和布料窸窣声。
所有人最后一次检查了手中的枪支,县局刑警配五四式手枪,保卫科人员配发霰弹、弹药、手铐、强光手电和破门工具。
行动方案早已明确,兵分三路。
第一路,由杨开岳亲自带领县局四名刑警和两名保卫科好手,携带破门锤和液压钳,从正面快速隐蔽接近,解决门口哨兵,强行突破大门,直扑打手聚集的砖房,实施快速控制。
第二路,由王志光和陈彬带领另外两名刑警和四名保卫科人员,从矿区侧面铁丝网破损处潜入,负责清除可能存在的流动哨,并直扑矿工工棚,确保祁大春、袁杰及另外四名矿工的安全,同时防止有打手狗急跳劫持人质。
第三路,由一名老刑警带领剩余三名保卫科人员在外围形成警戒圈,封锁可能逃窜的路线,并随时准备接应。
“祁大春,袁杰,听到请回答。”陈彬呼叫道。
几秒后,祁大春的声音传来:“陈队,收到。工棚内安全,六名矿工均在,无异常。砖房方向有光亮,隐约有人声,但无集结迹象。完毕。”
“好。行动开始后,你们二人原地保护矿工,持械警戒,如遇反抗,果断处置,安全第一。等待我们接应。”
“明白!”
陈彬关闭通话,与杨开岳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杨开岳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四十五分。
他缓缓举起右手,握拳,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行动!”
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
第一路,杨开岳一马当先,如同暗夜中扑出的猎豹,带领六名队员,借用地形掩护,无声而迅疾地扑向矿区大门!两名守门的打手正靠在门柱上打盹,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从阴影中窜出的民警瞬间捂住嘴、反剪双手按倒在地,冰冷的手铐咔嚓锁紧!
“破门!”杨开岳低喝。
两名手持液压钳的保卫科队员立刻上前,“咔嚓”几声脆响,门上的铁链和锁头应声而断!另一名队员扛着破门锤,狠狠撞向木门门闩!
“砰!哗啦——!”巨响在寂静的凌晨如同惊雷炸开!
“警察!不许动!”
“全部趴下!”
怒吼声伴随着纷乱的脚步声,杨开岳等人如猛虎下山般冲入矿区,强光手电的光柱交叉扫射,瞬间撕破了矿区的黑暗与沉寂,直指那排亮着灯的砖房!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二路,陈彬带领的队伍也从侧面成功潜入。
一名在工棚附近晃悠、被惊醒的流动哨刚掏出砍刀,就被一名身手矫健的保卫科队员一个利落的擒拿摔倒在地,瞬间制服。
陈彬脚步不停,直扑东头的大工棚。
刚到门口,工棚门就从里面被拉开,祁大春和袁杰持着镐柄,警惕地守在门口,身后是四名惊慌失措、抱头蹲在地上的矿工。
“陈队!”祁大春低声道。
“控制现场!保护人质!”
陈彬言简意赅,留下两名队员协助祁大春他们,自己带着其余人冲向砖房方向,与杨开岳形成夹击之势。
砖房那边已经乱成一团!
被巨响和吼声惊醒的打手们惊慌失措地冲出来,有的手里拿着棍棒、砍刀,甚至有一人端着一把老旧的猎枪!
“放下武器!”杨开岳厉声大喝,枪口直指。
“操!条子!”
矿主魏琛赤着上身,眼睛通红,挥舞着一把开山刀,狰狞地吼道,
“跟他们拼了!被抓了也是死!”
他身边两个亡命徒也跟着嚎叫起来,挥舞凶器试图反抗。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
是警告射击!
子弹打在魏琛脚前的空地上,溅起一溜火星和尘土。
魏琛动作一滞。
“最后一次警告!放下武器!否则开枪!”陈彬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杀气。
周围所有警察和保卫科人员的枪口、霰弹枪口都对准了他们。
力量对比悬殊,抵抗毫无意义。
“哐当!”
“当啷!”
棍棒、砍刀被扔在地上。
那个拿猎枪的打手也颤抖着把枪丢下。
魏琛脸色变幻,最终,手中的开山刀也无力地脱手,当啷落地。
他颓然地被冲上前的民警按倒在地,反手铐住。
“搜身!控制所有人!检查每个房间!”杨开岳迅速下令。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从破门到完全控制十名打手,用时不到三分钟。没有造成警方和矿工伤亡,只有两名企图反抗的打手在制服过程中受了点轻伤。
天色,在喧嚣过后,反而透出黎明前最深的青灰色。
陈彬走到被铐住、蹲在地上的魏琛面前,蹲下身,目光如刀:“魏琛,认识郑山海吗?认识郑三强吗?”
魏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虽然立刻强作镇定,但那一瞬间的慌乱没有逃过陈彬的眼睛。
“什……什么郑山海?不认识!”魏琛梗着脖子否认。
“8月3号前后,你的矿为什么停了?那些以前给你干活的‘特殊’矿工,哪去了?”陈彬继续逼问。
魏琛眼神闪烁,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
陈彬也不想听他掰扯,用枪抵住魏琛的脑袋:“还要我再问你一遍吗?”
魏琛吓得魂飞魄散,身体剧烈一抖,差点瘫软下去,尖声叫道:“别!别开枪!我说!我全说!”
他急促地喘息着,语无伦次:“那些……那些矿工……是被……被两个老头买走了!”
“两个老头?”陈彬眼神锐利如鹰隼,枪口微微用力,“具体点!长什么样?什么时候的事?”
“8月3号!就是8月3号上午!”
魏琛急声道,生怕说慢了子弹就出膛,
“一老一少……哦不,两个年纪都不小,但一个看着更老点,大概六七十,另一个四五十的样子,面相挺凶……”
陈彬迅速从自己衣服内袋里掏出郑山海和郑三强的模拟画像。
“是这两个人吗?看清楚!”陈彬厉声问。
魏琛只看了不到两秒钟,就拼命点头:“对!对!就是他们!就是这个老的,和这个壮的!我记得这个壮的眼神特别凶!就是这个眼神!”
终于对上了!
郑山海和郑三强,果然在康宁县,而且与这个黑矿有直接交易!
“他们从你这买了几个矿工?什么样的矿工?”陈彬追问。
“五……五个!”魏琛不敢隐瞒,“都是些有毛病的,两个傻子,一个瘸子,一个聋子,还有一个有点歪脖子的……反正都是便宜货,他们打包一起买走了,给了钱……”
“嘴巴放干净点,你个畜生好意思说别人是便宜货?”陈彬蹙眉,枪口抵着更用力了,“现在他们人在哪?”
魏琛咽了口唾沫:“他们……他们带着人下山没多久,大概也就半个多小时……我安排在路口望风的兄弟就慌慌张张跑回来说,看见那俩老头在山下岔路口,被一伙人给堵了!
对方有七八个人,拿着棍棒砍刀,二话不说就动手!
我……我当时想着,他们刚在我这买了人,钱也给了,要是在我地盘附近出事,传出去道上说我魏琛不讲规矩,护不住买家……
而且,看那伙堵截的人不像是官面上的,像是另一伙抢生意的……
我就想着做个顺水人情,以后也好再打交道……
就赶紧带了五六个兄弟,抄近路冲下山去……”
“你们参与了械斗?”杨开岳在旁边沉声问道。
“算……算是吧。”
魏琛缩了缩脖子,
“我们下去的时候,那俩老头已经被围住了,身上挨了好几下,那个年轻的,看起来挺猛,还是对方收了手,没挨了几下,但那个老的伤的比较重,好像背上挨了一刀狠的,流血挺多……我们冲过去,对方看我们人多,又带了家伙,骂了几句就撤了……我也没敢深追。”
“然后呢?”陈彬紧盯着他。
“然后……我看那老头伤得不轻,血呼啦的,那个年轻的架着他,那五个便......五个人吓傻了缩在一旁……我就想,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我在镇上有个相好的,开了个理发店,叫‘美美洗发店’……她……她那里头,有时候也接点私活,帮人缝缝伤口什么的……我就让兄弟们帮忙,把那俩老头,一起弄到我相好那儿去了,那五个人就喊人顺带手先运回他们的目的地南元了。”
“他们现在人还在那里吗?”
“在!肯定在!伤还没好利索呢。”
“带我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