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况果然如杨开岳所说,不太好。
路面坑洼不平,有些路段还在修缮,尘土飞扬。
加上这辆桑塔纳估计是早年走私进来的二手车改的警用,悬挂系统早就老化,减震效果近乎于无。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如同风浪中的小船。
每一次颠簸,都让人的五脏六腑跟着晃荡。
原本坐了一天的绿皮火车,舟车劳顿,精神状态不太好。
陈彬、祁大春、袁杰年轻力壮,还能咬牙忍着。
最遭罪的是副驾驶上的王志光,做警察的,特别是做刑警的,基本个个都是一身的职业病。
早年蹲守落下的老腰和关节毛病,在这剧烈的颠簸下被无限放大。
只见他双手紧紧抓住头顶的扶手,身体随着车子的起伏而晃动,脸色有些发白,眉头紧锁,时不时倒吸一口凉气。
杨开岳瞥了一眼,抱歉地说:“王支队,对不住啊,这路就这样,我们常年跑习惯了。
您忍忍,过了前面那个垭口,路能稍微好点。”
王志光摆摆手,强笑道:“没事,杨队,你们常年在这山沟沟里跑,更辛苦。我们这偶尔一次,不算啥。”
话虽这么说,但紧抓扶手的手背青筋都暴了起来。
一个半小时的山路,颠得人七荤八素。
当车子终于驶入康宁县城,停在县公安局简陋的院子里时。
王志光双脚沾地,感觉腿肚子都在打颤,缓了好一会儿,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苦笑道:
“杨队,你们这路,可真够锻炼人的。”
杨开岳憨厚地笑了笑:“山里都这样。几位先到我们会议室休息一下,喝口水。”
祁大春跟在陈彬身后,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龇牙咧嘴地感慨:
“我的老天爷……本来以为咱们南元那四面环山的路就够呛了,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我们国家真的是地大物博,跟这秦岭大山里的路一比,咱们那山路简直是康庄大道啊。
真应了那句话: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路外……还有更颠的路!”
旁边的袁杰嘿嘿一笑,想要拍一拍马屁:“可以啊,大舅……”
他猛地刹住,赶紧改口,
“……大春哥!现在说话都是一套一套的,有文化!”
祁大春正揉着腰,闻言动作一顿,狐疑地转过头,眯着眼看向袁杰:“等会?阿杰,你刚刚叫我什么?”
袁杰心里咯噔一下:“大春哥啊!我不是一直这么叫你吗?你肯定听错了什么,这山路颠得你耳朵都不好使了吧?”
他边说边往前快走两步,跟上陈彬和王志光,不敢再跟祁大春对视。
祁大春挠了挠头,看着袁杰略显仓促的背影,心里暗自嘀咕:真是我听岔了?这臭小子真的越看越不顺眼……
几人说话间,已经跟着杨开岳走进了康宁县公安局办公楼。
洛明市位于秦西省东南边陲,坐落在巍峨的秦岭山脉南麓,一脚踏三省,与鄂北、豫南接壤。
而康宁县,更是处在洛明市的最南端,翻过南边那座大山,就是鄂北省的地界了。
这种三省交界的地带,历来情况复杂,人员流动大,治安管理难度高。
虽然地处深山,但康宁县却并非想象中的贫瘠闭塞。
恰恰相反,因为洛明市乃至整个秦西省东南部矿产资源极为丰富,康宁县地下就埋着令人眼热的金矿!
有矿的地方,就永远不缺少追逐财富的狂热与随之而来的混乱。
每年,这里都能孕育出几批能人——要么是胆大心细发了家的黑矿主或小贩,要么就是被黄金的光芒蒙蔽了双眼、铤而走险的亡命徒和悍匪。
跟风去挖金子,不如轻松卖铲子。
这也导致黑市交易、非法融资、走私、盗采……
与之配套的,自然少不了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产业。
其中,就包括那些不问来路、只认钱财的“黑诊所”。
杨开岳将陈彬四人引到一间挂着“会议室”牌子的屋子。
屋里灯光有些昏暗,一张老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位是穿着警服、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目光沉稳的中年男子,肩章显示他是三级警监,应该就是康宁县公安局的局长。
另一位年纪稍轻,穿着便服,神色精干,是洛明市局派来协调的干部。
“赵局,刘主任,南元市局的同志到了。”
杨开岳开口介绍起了王志光和陈彬等人的身份。
赵德柱与王志光、陈彬等人一一握手。
“王支队,陈大队,各位兄弟,一路辛苦了。
我是康宁县公安局局长赵德柱。
欢迎来到康宁。
我们这边接到省厅和市局的紧急协查指令后,已经初步做了一些工作。”
众人落座,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刘主任打开笔记本,开始同步信息。
赵德柱局长指着墙上挂着的康宁县地图,沉声说道:“根据南元方面提供的线索。
郑山海、郑三强父子,约七十岁和五十岁上下,可能一人有刀伤,于8月3号或4号前后在康宁县域内就医。
我们接到指令后,立即对全县范围内的正规医疗机构进行了初步排查。”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
“截至目前,县人民医院、中医院、妇幼保健院以及六个镇卫生院的住院记录和急诊记录中,均未发现完全符合条件、且使用‘郑山海’或‘郑三强’本名登记的七十岁左右刀伤患者。
当然,不排除使用假名或他人身份登记的可能性,我们正在安排人员对同期所有中老年男性外伤患者进行二次筛查和辨认。”
陈彬点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郑山海这种老狐狸,怎么会用真名住进正规医院?
“赵局,”
陈彬开口,语气谨慎但坚定,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郑三强包括郑山海,二人都非常狡猾,且有长期犯罪历史,反侦查意识很强。
他选择的落脚点,很可能不是正规医院。
我们怀疑,他们有可能藏身于县内……或者周边地区的,一些非正规的医疗场所。”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没有直接说【黑诊所】,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赵德柱和刘主任对视一眼,脸色都凝重了几分。
赵德柱缓缓点头:“陈大队的考虑很有道理。
不瞒各位,我们康宁,情况有些特殊。
金矿带来财富,也带来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些隐蔽的、不合法的诊疗点,确实存在,而且不少。
这些地方,往往藏在矿区周边、城乡结合部的民房里,或者一些挂着【按摩】、【理疗】招牌的门面后面,流动性大,隐蔽性强,排查起来难度很大。”
刘主任补充道:
“而且,这些地方通常有其固定的客户群和其负责保护的组织,对我们警方还有外来人员非常警惕。
贸然大规模公开排查,很容易打草惊蛇。
郑山海如果真在里面,听到风声,很可能立刻转移,甚至再次潜逃出省。”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目标范围缩小到了县,但县里的水,有时候比想象的更深、更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