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光沉吟片刻,问道:“赵局,刘主任,以你们对本地情况的了解,像郑山海这种人,最有可能选择什么样的落脚点?”
杨开岳接话道:“王支队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如果是轻伤,只是为了缝合和简单消炎,可能会选择那些隐蔽的小诊所,甚至找个懂点土法的赤脚医生处理一下,住在小旅馆或者租个短租房。
但如果伤情需要观察,或者他们自己觉得不稳妥,需要个相对安全、能躲藏几天的环境……”他看向赵德柱。
赵德柱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几个区域:
“矿区周边,特别是那些私人开采的小矿点附近,乱。
外来人口多,三教九流混杂,各种灰色产业盘踞,是这类黑诊所和隐蔽窝点的高发区。
其次是几个长途货车聚集的镇子,司机流动性大,也催生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服务。
还有就是……靠近省界的那几个村子,管理相对薄弱,有些人专门做跨省的擦边球生意。”
他圈出了地图上三块区域:
“这些地方,是我们需要重点关注的。
但排查必须非常小心,不能大张旗鼓。”
陈彬看着地图上被圈出的区域,大脑飞速运转。郑山海和郑三强来秦西的目的是找货,找新的矿工,他们很可能与本地某些从事非法劳务中介、甚至人口贩卖的团伙有联系。
这次的冲突,会不会就与交易有关?
他们找的中间人或者卖家出了问题?
黑吃黑?
“赵局,刘主任,杨队,”
陈彬抬起头,目光锐利,
“我建议,我们兵分几路,同时进行。
第一路,由我们南元的同志,化装成外地来的、寻找便宜劳力的小矿主或者工头,在杨队安排的本地可靠线人带领下,进入这几个重点区域,尤其是矿区周边,进行秘密摸查。
第二路,请县局同志,利用你们的社会关系和信息网,暗中调查近期是否有涉及外地人的打架斗殴、伤害事件,特别是使用了刀具的。
第三路,对全县的旅馆、出租屋进行一轮更细致的秘密排查,重点查8月1号之后入住、尚未退房的中老年男性旅客。
第四路,继续深挖正规医疗机构的可疑记录,并尝试接触一些可能知情、但处于灰色地带的江湖医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郑三强可能没有受伤,或者伤势很轻。
他此刻很可能在外活动。
我们将郑三强的模拟画像,在车站、码头、主要路口等要害部位,安排便衣蹲守和辨认。
他如果出来采购食物、药品,或者联系什么人,就可能暴露。”
赵德柱认真听完陈彬的计划,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陈大队思路很清晰,考虑周全。
就按这个方案来!
老杨,你全力配合南元的同志,挑选绝对可靠的本地民警和线人,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深入重点区域摸查。
其他几路,我亲自安排人手。
刘主任,麻烦你协调市局技术部门或者政保科,看看能不能对郑山海那个手机号码进行更进一步的追踪,哪怕缩小到乡镇范围也好。”
“好。”杨开岳和刘主任齐声应道。
“王支队,陈大队,你们市局的周支提前和我们打过招呼了。”
赵德柱看向王志光和陈彬,语气诚恳,
“到了康宁,就是到了我们地盘。
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抓这种祸害,我们义不容辞!
但也请各位兄弟一定注意安全,这里的有些亡命徒,手里是真有家伙的!”
王志光郑重道:“赵局放心,我们一定紧密配合,注意安全!时间紧迫,我们这就开始行动!”
会议结束,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杨开岳原本的打算,是安排陈彬他们先去县局附近的招待所,洗去一身风尘仆仆,好好休息一下,毕竟长途跋涉加上山路颠簸,铁打的人也难免疲惫。
但这个提议被陈彬婉拒了。
“杨队,谢谢好意。不过,”
陈彬拍了拍自己沾着灰尘的外套,又指了指同样面带倦容、衣冠算不上齐整的祁大春、袁杰和王志光,
“既然要伪装成外地来找活干、找【便宜劳力】的矿主或者工头,我们现在这副样子,不是正好吗?
舟车劳顿,一脸疲惫,这才像真正为生计发愁、四处奔波找门路的人。
太光鲜了,反而惹眼。”
祁大春和袁杰年轻,精力旺盛,对此毫无异议,反而觉得有些刺激。
王志光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腰,苦笑着摇了摇头:
“小陈啊,你还真是不把我这把老骨头当人啊。
不过……你说得对,干咱们这行的,有时候这身邋遢相,就是最好的掩护。
走吧,抓紧时间。”
杨开岳见状,也不再多劝,眼中流露出对这群同行雷厉风行作风的赞许:
“好!那咱们直接进入状态。我这就带你们去见一个人,他对这一片‘门儿清’。”
...
...
洛明市,康宁县,南街村口。
南街村,说是一个村,实际上这属于县城比较中心的位置,离县政府和县局只有几公里,旁边就是客运站。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个挂着【老刘修车铺】招牌的简陋门面前。
此时已是深夜,修车铺早已关门,但里面还亮着灯。
杨开岳敲了敲卷闸门,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谁啊?打烊了!”
“杨开岳。”杨开岳低声应道。
卷闸门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了一下,看到是杨开岳,才将门完全拉开。
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留着板寸、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的青年站在门内,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还拿着一个扳手。
“杨队,这么晚了?”青年侧身让开。
杨开岳带着陈彬四人走进屋内。
修车铺不大,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青年关好门,目光在陈彬等人身上扫过。
“小刘,给你介绍一下,”
杨开岳指了指王志光和陈彬,
“这两位是外地来的公安同志,王支,陈大。
王支,陈大,这是刘砌,你们叫他小刘就行。自己人。”
刘砌放下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伸向王志光和陈彬,眼神坦诚:
“王支,陈大,你们好,你们也叫我小刘就行。”
“小刘你好,麻烦你了。”王志光握了握手,感觉对方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是干惯了体力活的手。
“不麻烦,杨队的事就是我的事。”刘砌语气很实在,转而问道,“杨队,这次是……”
杨开岳示意大家坐下,修车铺里只有几张破旧的凳子和一个油腻腻的桌子。
他压低声音,进入正题:
“小刘,这几位朋友,想打听点‘路子’,关于那些黑工的事情,你门路广,帮忙给指指道儿?”
刘砌闻言,眼神微微一凝,再次仔细打量了陈彬他们一番。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王支,陈大,那我就直说了。
咱们康宁这边,情况特殊。
金矿多,想发财的人更多。
正经开矿,手续、成本都高。
所以,不少黑着干的,就在人力上动心思。
一般这种黑矿,两条路:
要么招黑工——就是那些没身份证、或者身上背着事、不敢见光的外来流民。
这些人便宜,但风险大,指不定哪个就是逃犯,或者嘴巴不牢,哪天跑了出去乱说,容易出事。
要么……就买人。
主要是些残疾人,傻子、聋子、瘸子……
或者从更偏地方骗来、拐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