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日,中午。
南元市公安局大楼内,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
经过一夜加上半天的排查,陈彬、祁大春、游双双等人,会同南滨分局的刑警,已经将迎宾馆内的住客和工作人员初步筛了一遍,整理出了厚厚一叠询问记录和初步背景资料。
有用的线索不多,但至少排除了大部分人的直接作案嫌疑。
每个人的时间线、相互印证的不在场证明,都需要反复核对。
陈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准备和祁大春去食堂随便对付点午饭,游双双快步从走廊那头走来。
“陈大,顾潮生的妻子,谢瑜,到了。刚到局里,现在在接待室,市局外事科的王副科长和两位女同志陪着。”
陈彬精神一振,立刻放下手中的材料:“走,去见见。”
一楼,小接待室。
房间里光线明亮。
沙发上,坐着一位穿着黑色套装、脖颈间系着素色丝巾的年轻妇人。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皮肤白皙,五官清秀,但此刻脸色显得异常苍白,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
一副宽大的墨镜被她摘下来,她身边坐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应该是同行的律师。
“谢女士,这位是我们市局刑侦支队重案三大队的陈彬大队长,负责你先生案件的侦办工作。”外事科的王副科长介绍道。
谢瑜抬起头,看向陈彬,眼神里充满了悲伤。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道:“陈队长……你好。我先生他……麻烦你们了。”
话语简短,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谢女士,请节哀。发生这样不幸的事情,我们深表遗憾。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查明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为了尽快破案,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能配合。”
谢瑜又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律师。
律师微微颔首,开口道:
“陈队长,我是谢女士的代表律师,姓方。在法律法规允许的范围内,我们会尽力配合警方的调查。请问吧。”
由律师回答这个行为在祁大春甚至是游双双看来,都是有些诧异的。
因为从未真正接触过律师。
1979年,国内的律师制度才恢复,1983年,国内第一家以【律师事务所】为名的律所才在鹏城成立。
除此之外,类似的律师事务所都被称之为【法律顾问处】,律师的全称也是【人民律师】,是享受国家编制的。
也就是说,这时候的夏国大陆里的律师,全都是国家干部。
不过,这些律师基本都是着重办理涉外经济贸易法律事务,基本不参与刑事案件的处理当中。
一直到了1993年,司法部才决定,律师由【国家法律工作者】的公职身份变成了【社会法律服务者】,律师体制进行了重大改革。
律师不再是国家行政干部,成为社会提供法律服务的执业人员;
律师事务所不再是国家行政机关。
一直到了千禧年以后,国内的律师行业才迎来真正的井喷式发展。
陈彬在谢瑜对面的椅子坐下,祁大春和游双双站在他身后。
他打开笔记本,对于应付律师,他有着自己的一套:
“谢女士,我知道你现在很悲痛,但时间紧迫,有些问题我们必须尽快弄清楚。
请问,你最后一次和顾先生联系,是什么时候?”
谢瑜吸了吸鼻子,努力回忆道:“是……是大前天晚上……大概九点多钟。
他打电话说不回来了,直接坐飞机去南元,说一切都好,让我和儿子不用担心。
就说了几句,主要是问儿子乖不乖,家里怎么样……大概讲了十分钟不到,就上了飞机。”
说到儿子,她的眼圈又红了。
“在电话里,顾先生有没有提到他来南元的具体行程?比如,要见哪些人?谈什么生意?或者……有没有提到他遇到了什么麻烦?感觉有人跟踪他?或者说了什么让你觉得不安的话?”陈彬观察着她的表情,问得很仔细。
谢瑜摇了摇头,眉头因为回忆而轻轻蹙起:
“没有……他很少和我说生意上的具体事情。
就说来谈一笔生意,很快就回去。麻烦?跟踪?”
她脸上露出茫然和一丝被这个猜测吓到的神色,
“没有啊,他没说过……我先生是做正经生意的,怎么会惹上那种事?”
她的反问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否认和不安。
面对提问或讨论时,反问是个进攻性很明显的话语,通过反问来转移话题或回避直接回答,可能因内心敏感,害怕被批评或指责。
“只是例行询问,我们需要尽可能了解顾先生在南元期间的所有活动和可能接触的人。”
陈彬解释了一句,继续问,
“据你了解,顾先生这次来南元,除了与其商谈业务的人外,他在南元这边,有没有比较熟悉的朋友或者生意伙伴?”
谢瑜再次将目光投向方律师,似乎寻求某种支持。
方律师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
“陈队长,关于顾先生生意上的具体客户和合作伙伴信息,这涉及到公司商业机密。
不过,就谢女士所知,顾先生这次来南元,主要是考察本地的一个合作项目,具体对接方,可能需要我们向公司方面进一步了解后才能提供。”
很官方的回答,既没有透露任何实质信息,也没有完全拒绝。
陈彬点点头,表示理解,但话锋一转:
“那么,在港岛,顾先生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发生过比较严重的矛盾或者冲突?
或者在生意上,有没有什么比较大的纠纷,可能激化到……这种程度?”他问得很直接。
谢瑜的脸色明显变了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墨镜的镜腿。
她沉默了几秒钟,才低声道:“生意场上,磕磕碰碰总是有的……但他没跟我说过特别严重的。方律师,公司那边……”她又看向律师。
方律师接口道:“陈队长,我们理解内地警方需要排查一切可能。
但目前,就我们掌握的情况,顾经理近期并未向公司提及任何涉及人身安全威胁的具体事件。
至于商业上的正常竞争,这属于公司运营范畴,我想与本案关联性不大。”
滴水不漏,但同样毫无帮助。
陈彬并不气馁,换了个角度:“谢女士,顾先生个人,或者你们家庭,近期的经济状况怎么样?有没有异常的大额支出,或者债务方面的压力?”
这一次,谢瑜回答得很快,甚至带着点激动:“没有!我们家经济很好的!我先生他很能干,对家里也很负责,没有什么债务!”
但陈彬敏锐地注意到,在她快速否认时,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似乎不敢与他对视。
“顾先生这次是独自一人来南元的吗?有没有带助理或者同事?”
“是他自己来的。他说是小生意,不用麻烦别人。”谢瑜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平时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长期服药的慢性病?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习惯、爱好?”
“他身体很好……没什么病。就是……工作忙,应酬多,抽烟,喝酒不多……没什么特别的。”谢瑜的回答越来越简短。
陈彬知道,在律师在场且对方明显有防备的情况下,初次见面很难问出更深层次的东西。
他合上笔记本,语气缓和但郑重地说:“谢女士,顾先生的遗体目前还在法医部门,需要进行必要的检验,这是查明死因、寻找线索的关键程序。稍后,可能需要你进行正式的遗体辨认。另外,顾先生在宾馆的遗物,我们已经依法封存,后续也需要你协助清点和确认。”
听到【遗体】二字,谢瑜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刚刚强撑的镇定几乎崩溃,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她慌忙低下头,用墨镜挡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方律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对陈彬说:
“陈队长,谢女士情绪不太稳定,是否可以先……”
“当然,”
陈彬站起身,
“谢女士请先休息一下,平复心情。稍后我们会安排人陪同你。另外,”
他看向方律师,语气正式,
“根据案件侦查需要,我们后续可能还需要依法查阅顾先生近期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等信息,也可能需要谢女士提供他的笔迹样本等。
这些可能需要你签署相关文件,或者我们通过正式程序向有关部门调取。
希望你能理解并配合。”
方律师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会在法律框架内尽力配合。”
“多谢。”
陈彬微微颔首,示意祁大春和游双双,
“大春,你协助外事科的同志,安排好谢女士的住宿和后续事宜。双双,做好记录。”
看着谢瑜在方律师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跟着外事科民警离开接待室,陈彬站在窗前,眉头紧锁。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陈大,你觉得她……”祁大春走过来,压低声音。
“她有事情没说,”
陈彬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悲伤是真的,但她在害怕,或者说,在隐瞒什么。关于顾潮生的生意,关于他的经济状况,她绝不是一无所知。还有那个律师,太专业了,把话堵得太死。
不过越是这样,其实透露出的信息越多。”
“会不会是担心惹上麻烦?毕竟人死了,有些生意上的事……”游双双猜测。
“可能。但越是这样,越说明顾潮生背后不简单。”
陈彬转过身,目光锐利,
“他老婆这么快就带着律师飞到,与其说是来认尸处理后事,不如说是……来处理事情的。处理顾潮生死后可能留下的麻烦。”
“处理麻烦?”祁大春没太明白。
“处理秘密,处理关系,处理可能见不得光的东西。”陈彬若有所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