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问题在于,现场勘查,包括郑国平带领的技术大队对电梯厢体极其细致的检查,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绳索(如鱼线)、冰的残留、异常安装的机械部件、遥控装置或者电路改动。
电梯的控制面板、按钮、照明、通风口、厢壁、地板、天花板……
所有可能藏匿机关的地方都被查过了,至少初步看来,一切正常。
陈彬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将注意力转回到眼前这两个维修工身上。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袁博脚上那双沾着灰尘和少许油污的解放鞋,问道:
“你这双鞋,是统一发的还是自己买的?多大码?”
袁博抬了抬脚,有些不解,但还是老实回答:“旅馆发的,就最常见的解放鞋,耐穿。42码。”
他脚上这双鞋,鞋底是经典的波浪纹,磨损程度中等,确实是当年极为普遍的款式和尺码,看不出什么特殊。
“你认识死者顾潮生吗?在今天之前,有没有见过他,或者听说过他?”
袁博毫不犹豫地摇头,表情自然:“不认识,从来没听说过。今天要不是出了这事,我都不知道宾馆住了这么一号人。”
旁边的徐开心也连忙跟着摇头。
陈彬观察着两人的微表情,暂时没发现明显的说谎迹象。
他话锋一转,问到了关键点:“说说今天早上维修电梯的事。电梯具体出了什么故障?你们检修后结论是什么?”
提到自己的本职工作,袁博的态度认真了一些,解释道:
“其实严格来说,不算是大故障。
就是昨晚有几拨客人跟前台反应电梯有点不对劲。
先是几个外地来的煤老板,说他们明明就三个人,加上行李也不算特别多,但电梯就显示超重报警了,上不去。
前台当时解释说可能是行李集中放一边了,或者感应器有点敏感。
后来,又有个女客人,说坐电梯上楼的时候,电梯突然咯噔抖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把她手里拿着的大哥大都给震掉地上了,摔坏了,非要宾馆赔。
值班经理没办法,就让我们今天一早彻底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电梯真有什么隐患。”
“那你们检查的结果呢?电梯到底有没有问题?”陈彬追问。
袁博肯定地摇了摇头:“我和小徐反反复复检查了好几遍,从曳引机、钢丝绳、导轨、限速器,到控制系统、称重装置、平层感应器……
所有关键部位都查了,运行测试也做了好多遍,一切正常,各项参数都在标准范围内。
那个超载报警,也许是当时客人站的位置偏了,或者行李确实有点超,感应器偶尔误报也不是没有过。
至于那一下抖,我们分析可能是电网电压瞬间波动,或者哪个楼层的呼梯按钮接触有点不好,导致控制系统微调了一下,都属于正常范围内的微小波动,算不上故障。
我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电梯本身是安全可靠的,可以正常使用。”他的解释听起来专业且合理。
陈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电梯本身并没有查出需要维修的实际故障?”
“可以这么说。”
袁博确认道,
“我们主要是做了一次全面的维护保养和检测,消除了客人的疑虑。”
“好的,谢谢你们的配合。暂时就这些,想起什么随时跟我们联系。在案子有进展前,请你们暂时留在这里,不要离开宾馆,随时配合调查。”陈彬结束了询问,在本子上记录了几笔,示意祁大春可以离开了。
走出值班室,来到相对安静的后院,祁大春忍不住低声道:
“阿彬,我总觉得这师徒俩有点问题。
电梯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发案前一晚出状况,把他们引过去检修,这太巧了吧?
而且他们是维修工,对电梯结构最熟悉,真要动什么手脚,也最有条件。”
祁大春没有接触过推理小说,但作为刑警,特别是重案三大队的中队长,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即便没有直接出现在案发现场,也未必干净。
陈彬没有立刻否定祁大春的怀疑,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道:
“怀疑是应该的,任何与案发地点、死者有关联的人,尤其是具备特殊技能和接触条件的人,都要重点排查。
电梯的故障时机确实微妙。
但真正的问题是,嫌疑人究竟是如何通过电梯进行杀人的。
如果是袁博师徒俩动的手,他们真想通过电梯做手脚杀人,动机是什么?”
他看向祁大春,
“你刚才也听到了,他们声称不认识顾潮生,虽然不一定是真话。
不过,明显第一次来南元的一个港岛来的贸易经理,和本地宾馆的两个维修工,能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设计如此复杂的密室机关来谋杀?”
祁大春挠了挠头:“也许……不是针对顾潮生?只是想杀某个特定目标,或者随机杀人?结果顾潮生倒霉,正好撞上了?”
陈彬摇了摇头,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投向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宾馆主楼:
“大春,越是看起来设计精巧、逻辑严密的杀人手法,尤其是这种制造假象的,其背后往往意味着强烈的、特定的杀人动机和周密的、长期的预谋。
凶手投入如此大的心思去设计一个复杂的杀人机关,目的是为了确保杀死目标,同时制造不在场证明或误导侦查方向。
这种情况下,【误杀】或【随机选择目标】的概率极低。
因为机关一旦设定,触发条件往往是固定的,比如时间、重量、位置等,很难精准控制到底由谁来触发。
除非……”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除非凶手有办法确保,在特定时间、进入电梯的,一定是,且只是他的目标。
只不过是什么杀人手法,我暂时还无法肯定,但是多半肯定有我们没发现的机关之类的。”
他掐灭烟头,语气肯定地说:
“所以,我更倾向于这是一起有针对性的、蓄谋已久的谋杀。
凶手的目标就是顾潮生。
他或他们很可能对顾潮生的行程、习惯有一定了解,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乘坐这部电梯。
至于动机……”
陈彬沉吟了一下,
“你马上给双双打个电话,让她通过市局,尽快查清两件事:
第一,袁博和徐开心的详细背景、社会关系、经济状况,特别是最近有没有异常举动、大额资金往来,或者是否与港岛方面有任何潜在联系。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立刻通过外事部门联系港岛警方,或者通过其他渠道,尽快查明死者顾潮生的真实背景、社会关系、近期动向,以及他来南元的具体目的、接触过哪些人。
特别是要查清楚,他在港岛或者内地,有没有结下什么仇家,或者牵扯进什么利益纠纷。”
“是!”
祁大春立刻应道,转身去找电话。
陈彬则站在原地,再次将目光投向宾馆主楼,尤其是那个此刻被严密封锁的电梯井方向。
电梯的故障,维修工恰好在案发前进行了长时间检修,没有发现实际问题的正常结论,死者胸口那诡异的、缺乏近距离射击痕迹的贯穿伤,以及那个完美的、似乎只有死者一人在内的移动密室……
凶手究竟用了什么手法?
是利用了电梯结构的某个盲点或特性?
还是使用了某种超越常规侦查思维的机关?